“咚，咚咚，咚。”
敲门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厅里，刚刚还在为新配出的剧毒而沾沾自喜的媚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老刘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中已经多了一张蓄势待发的符箓。
“是千面狐的暗号。”老刘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块石头，“他从不亲自露面，这次……绝对没好事。”
石大壮也停下了往嘴里塞肉包的动作，抓起了手边的阔剑，警惕地盯着大门方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咋的，来收保护费了？”
“别出声。”
林寒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下一刻，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厅内。他换了一身净的衣服，虽然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对着老刘使了个眼色。
老刘会意，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送水的。”
这是他们和千面狐约定的另一句暗语。
老刘的手心冒汗，他犹豫地看了一眼林寒。林寒微微点头。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挑水夫，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短打，脸上布满了皱纹和污垢，肩上还搭着一条湿漉漉的毛巾，看起来和城里随处可见的苦力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他的目光从门缝里扫进来时，老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一个苦力该有的眼神，那双眼睛里，藏着狐狸般的狡猾和毒蛇般的阴冷。
“千面狐？”老刘试探着问。
“进来谈。”门外的“挑水夫”没有回答，而是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动作灵活得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老刘立刻将门关上，并上了门栓。
“挑水夫”走进院子，也不理会如临大敌的众人，自顾自地将肩上的扁担和水桶放下，直起了一直佝偻的腰。他随手在脸上一抹，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就像一层面皮般被揭了下来，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面孔。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媚娘新布置的几个不起眼的毒花盆栽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石大壮那柄比门板还宽的阔剑，最后，落在了林寒身上。
“云公子？”千面狐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圆润而富有磁性，“你的‘杂耍班’，倒是卧虎藏龙。”
“阁下深夜到访，还扮成这副模样，想必也不是为了来看杂耍的。”林寒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有话，不妨直说。”
千面狐笑了笑，也在石桌对面坐下。“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我今天来，是给你们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林寒道。
“坏消息是，你们的身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千面狐竖起一手指，“李家请动了流云剑宗的一位阵法大师，正在城中布置一种名为‘血引寻踪阵’的法阵。此阵以李战的精血为引，一旦布成，凡是沾染过李战鲜血，或者对他产生过强烈意的人，在阵法范围内都会无所遁形。”
媚娘和老刘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那一夜，他们都参与了战斗，李战的血，溅得到处都是。
“这阵法什么时候能布成？”林寒问道，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
“最多十天。”千面狐答道，“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家还花大价钱，从‘天机阁’买了一份关于你们的情报。虽然天机阁不会直接泄露你们的位置，但你们的来历、大致的修为和擅长的手段，李家现在恐怕已经了如指掌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十天，就像一道催命符，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那好消息呢？”林寒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千面狐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千面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镇定，让他都感到有些佩服。
“好消息是，有人愿意为你们撑起一把伞，让你们安然度过这十天，甚至……让你们能安安稳稳地参加三个月后的拍卖会。”
“谁？”
“万宝楼。”
听到这个名字，老刘和媚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不正是千面狐之前提醒他们，要特别小心的事例吗？
“万宝楼？”林寒放下茶杯，“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我可不信，这世上有免费的午餐。”
“当然不是免费的。”千面狐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流云城这块蛋糕，李家仗着背后有人，吃得太多了，吃相也太难看。万宝楼早就想敲打敲打他们，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而你们的出现，就是最好的契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万宝楼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他们可以提供庇护，帮你们解决掉‘血引寻踪阵’的麻烦，甚至可以在拍卖会上，为你们提供助力。而他们想要的，很简单……”
千面狐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要你们在拍卖会上，不惜一切代价，狙击李家。让他们大出血，让他们颜面扫地。你们，就是万宝楼递出去的一把刀，一把专门用来捅李家的刀。”
老刘的心，沉了下去。
与虎谋皮。这是裸的与虎谋皮。他们刚刚逃出狼窝，现在又要跳进虎口。万宝楼和李家都不是什么善茬，被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林寒问道。
“那我就当没来过。”千面狐摊了摊手，“十天后，李家的大阵一成，你们是死是活，就与我无关了。哦，对了，我还可以把你们的位置，卖给李家，想必也能换一个不错的价钱。”
他虽然在笑，但话语里的威胁，毫不掩饰。
“你！”石大壮勃然大怒，阔剑“呛”的一声拄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地面，瞬间裂开几道蛛网般的缝隙。
千面狐却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盯着林寒，等待他的答案。
林寒沉默了。
他在快速地权衡利弊。拒绝，就是死路一条。答应，是九死一生。但那一线生机，却通往他的复仇之路。
“我怎么相信你们？”林寒抬起头，“万宝楼，或者说你，转手把我们卖了怎么办？”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信它。”千面狐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张请柬，通体由不知名的暖玉制成，上面用金线绣着“万宝”二字。更重要的是，请柬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徽记。
一个楼阁的图样。
看到这个徽记，林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徽记，他见过。在他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本记录着北荒各大势力的密卷，其中，就记载着一个横跨数个王朝的庞大商业联盟——万宝联盟。而这个楼阁徽记，正是万宝联盟的核心标志。
流云城的万宝楼，竟然是那个庞然大物的一个分支！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它能与背后有幽罗殿的李家分庭抗礼。
“这枚请柬，是万宝楼最高等级的贵宾请柬，见此柬如见楼主亲临。”千面狐说道，“凭它，你可以自由出入万宝楼在流云城的任何产业，调动他们的一部分力量。他们楼主说了，只要你们答应，这张请柬，就是你们的。”
林寒没有立刻去拿那张请柬。他反而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张他刚刚绘制完成的，漆黑如墨的“怨魂蚀骨符”。
他将符箓，轻轻地推到了千面狐的面前。
“这是我的诚意。”
千面狐有些疑惑地拿起那张符箓。入手阴寒，一种不祥的感觉油然而生。当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其中时，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地变了。
“轰！”
他的脑海里，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在咆哮，在嘶吼。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怨气和意，混合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阴毒能量，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识。他只觉得神魂刺痛，像是被千万钢针穿刺，吓得他闪电般地切断了神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这……这是什么符？”千面狐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也是见多识广之辈，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如此恶毒的符箓。他毫不怀疑，这张符一旦激发，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若是神魂稍弱，恐怕都会被瞬间重创，甚至魂飞魄散。
“这是我用来和万宝楼谈条件的资格。”林寒将符箓收了回来，“告诉万宝楼的楼主，可以。但我们不是刀，我们是盟友。拍卖会上，我们会狙击李家，但我们得到的东西，必须归我们。另外，我需要万宝楼帮我找三样东西。”
他将“幽魂木”、“断魂砂”、“镇魂石”的名字，报了出来。
千面狐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敬畏：“好。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地带到。作为的定金，‘血引寻踪阵’的事，你不用担心了。李家请来的那位阵法大师，明天会‘不小心’摔断腿，需要静养三个月。”
说完，他将那张暖玉请柬留在了桌上，再次将那张“挑水夫”的面皮贴回脸上，佝偻着腰，扛起水桶和扁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老刘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刚刚那短短一刻钟的交锋，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生死搏，都要惊心动魄。
“寒爷……我们，真的要和万宝楼吗？”媚娘的声音还有些发飘。
“我们别无选择。”林寒拿起那张温润的请柬，入手微凉，“但主动权，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看向石大壮，突然笑了笑：“大壮，你的口碎大石，看来是表演不成了。”
石大壮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没事，俺可以表演别的，比如，脑门开酒瓶？”
紧张的气氛，被他这句傻话冲淡了不少。
林寒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请柬上。请柬的背面，刻着一幅流云城的地图，其中，一处位于城中心的阁楼，被标记了出来。
万宝楼。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李家，幽罗殿，万宝楼……流云城这场大戏，越来越有趣了。他不但要做演员，还要做那个改写剧本的导演。
他将神识，探入那枚从李战身上得到的，属于幽罗殿的鬼头令牌。这一次，他不再是粗暴地探查，而是用自己那股独特的复仇能量，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令牌，试图解析其中的构造。
他有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他要的，不仅仅是搅乱这场拍卖会。他要的，是在这场拍卖会上，给幽罗殿送上一份，他们永远也忘不了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