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天朔盯着赵姓军官手中的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完了。昏迷时说胡话,把不该说的全说出去了。
"方参谋,"赵军官的声音不带感情,"我再问一遍,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地名的?还有仁川登陆——这是什么意思?"
方天朔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当然知道仁川登陆意味着什么。1950年9月15日,麦克阿瑟指挥美军在仁川登陆,一举切断朝鲜人民军的补给线,扭转了整个战局。这是朝鲜战争的转折点,也是中国被迫出兵的直接原因。
但现在是四月,朝鲜战争还没爆发,他一个普通参谋怎么可能知道五个月后的事?
说实话?他会被当成疯子。
撒谎?什么样的谎言能解释这一切?
"赵主任,"方天朔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发烧三天,烧到四十度,说的都是胡话。您不会把病人的胡话当真吧?"
赵军官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要把他剖开看个究竟。
"那我换个问法。"赵军官把地图收起来,"你平时关注朝鲜局势吗?"
"关注。"方天朔点头,"我是作战参谋,研究周边形势是本职工作。"
"那你怎么看朝鲜半岛的局势?"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
这是个陷阱,还是个机会?
他决定赌一把。
"赵主任,我可以说真话吗?"
"说。"
"我认为朝鲜半岛很快会爆发战争。"方天朔直视着赵军官的眼睛,"北边一直想统一半岛,美国人不会坐视不管。一旦开战,战火很可能烧到鸭绿江边。"
赵军官的眼睛微微眯起。
"继续。"
"如果美国人介入,他们最大的优势是海空力量。"方天朔的声音越来越稳,"朝鲜半岛三面环海,美军完全可以绕过正面战场,从侧翼登陆,切断朝鲜人民军的后路。"
他指了指赵军官收起的那张地图。
"仁川,就是最好的登陆点。那里距离汉城只有几十公里,一旦登陆成功,整个朝鲜人民军都会被包饺子。"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赵军官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方天朔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你发烧的时候,"赵军官终于开口,"还说了一句话。"
方天朔心里一紧:"什么话?"
"你说,'九兵团不能穿单衣去'。"
方天朔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兵团。他的部队。前世,这支准备解放东南大岛的部队,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紧急调往朝鲜,穿着单薄的南方冬装走进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
"赵主任,"方天朔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自己昏迷时说了什么。但我清醒时想说的是——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要去很冷的地方打仗,请一定让战士们穿暖一些。"
"为什么这么说?"
方天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永生难忘的画面——
1950年11月28日。长津湖,死鹰岭。
零下四十度。
他带着侦察小队趴在雪地里,等待总攻信号。积雪没过小腿,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班长……"身边的小战士王二娃声音发颤,"我脚没知觉了……"
王二娃十七岁,四川娃子,入伍前是个放牛的。他穿着单薄的棉衣,脚上是一双磨破的布鞋——那是华东的冬装,根本挡不住朝鲜的严寒。
又过了一个小时,方天朔发现王二娃不动了。
他伸手去推——
触到的,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王二娃的眼睛还睁着,望向南方,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没能说出口。
十七岁。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这样冻死了。
"方参谋?"
赵军官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天朔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抱歉。"他抬手擦了擦脸,"我想起一些事。"
赵军官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参谋,眼中的怀疑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不对。那里面有太深的痛苦,太重的东西——不像是二十二岁该有的。
"方天朔同志,"赵军官收起地图,"你的话我会向上级汇报。至于你昏迷时说的那些……"
他顿了顿。
"就当是胡话吧。"
方天朔愣住了:"赵主任……"
"好好养病。"赵军官转身走向门口,"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想法——关于朝鲜局势的分析——写份报告交上来。"
"是!"
门关上了。
方天朔瘫倒在床上,浑身虚脱。
好险。
他不知道赵军官信了多少,但至少暂时过关了。那句"写份报告",说明对方对他的分析有了兴趣。
这是个机会。
他可以借这份报告,把一些"预判"提前写进去。就算没人信,至少留下了记录。等事情真的发生,这份报告就是他的敲门砖。
"方参谋?"
门开了,齐思薇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担忧。
"那两个人走了?他们来干什么?"
"没什么,问了些工作上的事。"方天朔勉强笑了笑。
齐思薇狐疑地看着他,但没有追问。她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
"喝药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方天朔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中药味在舌尖散开。
"齐护士,"他突然开口,"你见过冻死的人吗?"
齐思薇愣住了,摇摇头。
"人冻死的时候,皮肤会变成青紫色,身体蜷缩起来。"方天朔盯着天花板,"但战士们不一样——他们是趴在阵地上冻死的,手里握着枪,眼睛望着敌人的方向。变成了冰雕,姿势都没变。"
齐思薇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不想再看到那种事。"方天朔攥紧拳头,"所以我想提前做些准备。但赵主任说得对,我只是个小参谋,写报告没人看……"
他突然坐起来。
"但我可以自己做!"
"什么?"
"我不需要说服谁,我只需要把东西做出来!"方天朔的眼睛亮了,"等到真正需要的那天,这些东西就能派上用场!齐护士,你父亲是不是在服装厂工作?"
"你怎么知道?"齐思薇一惊。
"我……听别的病人说起过。"方天朔撒了个小谎,"能带我去见他吗?我有些想法。"
"什么想法?"
"一种新衣服。"方天朔抓起床头的纸笔,飞快地画起来,"外层防水,中间填鸭绒,比棉花轻但保暖效果好三倍。还有这个——"他又画了一双鞋垫,"稻草和棉花短纤维压制,外包防水纸,能保护脚不被冻伤。"
齐思薇凑过来看,越看越惊讶。
"还有吃的。"方天朔翻过一页,"压缩饼干,把炒面粉、豆粉、麦芽糖、猪油压在一起,体积小热量高,冻成冰坨子也能啃得动。"
"你怎么懂这么多?"齐思薇忍不住问。
方天朔的笔顿了顿。
"小时候在农村,冬天冷,老人们有很多土办法。"他低下头继续画,"我只是……改良了一下。"
齐思薇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军人在撒谎。但那种急切、那种痛苦、那种决心——都是真的。
"好吧。"她终于说,"等你好些,我带你见我父亲。他在江南服装厂当主任,我哥在食品厂做技术员,或许能帮上忙。"
"真的?"
"但你要答应我——"齐思薇板起脸,"现在老老实实养病!"
"我保证!"
齐思薇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参谋。"
"嗯?"
"你说的那些冰雕……"她的声音有些颤,"真的会发生吗?"
方天朔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但如果真的发生……我希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齐思薇点点头,带上了门。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黄浦江潮湿的气息。
方天朔躺在床上,握紧拳头。
今天他过了两关。
赵军官那一关,靠的是含糊其辞和真情流露。但这只是暂时的,如果他的"预言"不断应验,迟早会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他必须走得更快。
在别人发现真相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王二娃……"他在黑暗中低声说,"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冻死了。"
窗外,上海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灯火明明灭灭。
这座城市正在沉睡,浑然不知几个月后,世界将天翻地覆。
而方天朔,已经开始了他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