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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在梁市,很少有人知道,苏云落是随的母姓。

她出生在1989年底。那时候,她的父母,本来只能生一个孩子。

她的父亲朱俊清在文化馆工作,母亲苏曼是市立医院的药师,可从记事起,她就住在梁市几十里外的小镇,跟着姥姥姥爷生活,连小学头几年也是在镇上读的。

她的名字,是当乡镇老师的姥爷取的,每当有人问是什么意思,她会扬起小脸脆生生地说:“是一片云从天上落下来了!”

在小镇,她这朵城里飘来的云的确处处受着优待,她有一对很体面的城里父母,每个月都来看她,带给她城里的零食和玩具,她慷慨地分享给镇上的伙伴们,告诉他们:“我家城里的房子可漂亮了,等爸爸妈妈接我回家的时候,我请你们都去玩!”

于是伙伴们自然围着她转,姥姥姥爷也疼她,那时候苏云落觉得自己像个众星捧月的公主。

可惜那时候,总有小伙伴问她:“落落公主,你在城里真有家吗?”

“你为什么不住在城里?”

“为什么天天和我们住在镇上?”

每次面对这样的问题,苏云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孩子其实什么都懂,她可以从书上,电视上,大人的言语间,各种渠道明白这世上跟她最亲的人是父母,何况她的父母的确就在不远处的城市里。

所以她那时最盼节假日,因为只有那种时候,父母才会偶尔接她回梁市,也唯有那时候,她可以昂起头告诉小伙伴:“看,我在城里的确有家!”

她很喜欢城里的游乐场,喜欢父母漂亮的大房子,羡慕热闹的街道和城里的学校,当然,她最喜欢父母的怀抱。

哪个女孩不贪恋父母的怀抱呢?

可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总要等上漫长的一个月,才能跟他们见一面。

每次见到妈妈,她都会扑到她怀里,用甜糯的声音撒娇:“我好想你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天天在一起?看不见你的时候,我好难过啊。”

苏曼总是轻轻拍她的背:“乖,要听姥姥姥爷的话。”

见到爸爸时,她也试着央求:“爸爸,你到底什么时候接我回家呀?”

孩子再小也懂得,有父母的地方才是家。

朱俊清是个内敛也很严肃的人,唯独面对女儿这个问题,回答总是含混:“再等等,等时机到了。”

苏云落想她已经足够听话了,姥姥让她好好学习,她就回回考第一,姥爷爱读书,她便跟着一本本的啃,别的孩子还在读带拼音的童话,她已磕磕绊绊翻完了儿童版四大名著。

姥爷还有个爱好,听越剧,那江南水乡的柔婉调子,日子久了,小女孩也无师自通,虽不懂唱词深意,却凭着天生的好嗓子和孩童的模仿力,在三年级那年六一汇演上凭一段《我家有个小九妹》惊艳了全场。

她为此自豪不已,暗下苦功又练了几个月,想在父亲生日时唱给他听。

那几年,父母的工作很顺,苏曼从初级药师成了主管药师,朱俊清也成了文化馆某个部门的主任,她想,父亲说的时机,或许就快到了。

然而没等到那个时机,她就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

她的妈妈,怀孕了。

听说这次是个弟弟。

弟弟一岁那年,姥姥去世,退休的姥爷要搬回村子里住,苏云落终于被接回梁市。

以“老家某位亲戚家的残疾孤女”的名义,被“收养”上了父母的户口本。

回到家的日子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那个曾让她朝思暮想的大房子,如今到处散落着孩子的东西,只是没有一件是她的。

在这里,她见到了一个近乎陌生的父亲:原来那个严肃的人也会笑得那么温柔,他会蹲在地上给儿子讲故事,陪着玩那些幼稚的游戏,也见到了一个陌生的母亲:苏云落童年里一个月才能得到一次的怀抱,如今被她毫不吝啬地给了另一个孩子,逢年过节才能见一面的奶奶也从乡下过来了,每天抱着大孙子心肝宝贝地叫着。

一家人,正如父亲给弟弟取的名字,沐欢,全都沐浴在欢欣里。

唯有苏云落,突然变得沉默。

她常常安静地坐在房间角落,看着大人围着弟弟逗笑,忙碌,仿佛一幅完整而温暖的画。

而她像画框外一滴多余的墨。

偶尔,那个弟弟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扯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她低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会突然漫开一阵恐慌。

这就是她在镇上期盼了整个童年的家吗?

是这世上最温暖的地方,是一个人最初的起点最终的归宿吗?

为什么她站在这里却像迷了路?

她觉得自己像孤身立在冰面上,脚下的裂纹正无声蔓延、扩散,没有人看见,也没人知道,只有她自己,在这看似圆满的欢欣里,清晰地听见心底某个地方,仿佛被寒意冻出了一个小洞。

弟弟一岁半那年,一家人回父亲乡下的老家,为他补办满月宴。

当初生朱沐欢时,毕竟是超生,没敢声张,等到风声渐缓,才在老家补办这场宴席。

那天,父亲,母亲,奶奶,亲戚们的笑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罩在那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身上。

从中午,到日暮,苏云落没能和家人说上一句话,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十来岁的女孩始终独自坐在堂屋的角落。

她就那样沉默着,看着满屋的热闹。

后来她站起身,穿过熙攘的人群,穿过洒满糖纸瓜子壳的院子,一个人走出院门。

没人拦她,也没人问一句她要去哪儿。

她走到院子外,望着远处的田野,近处的村落。

一个委屈又悲愤的念头冒出来。

干脆就这么消失了吧。

让他们后悔。

她朝村子西头走去。

村外有个废弃的打麦场。在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她抱膝坐下,看天光从浅蓝渐渐沉入暖橙,又从暖橙褪成灰白。

她想象着大人发现她不见时慌乱寻找的模样,在渐起的晚风中渐渐睡去。

直到被寒意冻醒。

睁开眼,四周已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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