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猛地站起身。
她怕黑,从小就怕,更何况是这农村的野地,远处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坟茔轮廓,她紧紧抱住双臂,望向村子的方向
点点灯火中,奶奶家的院落依旧通明,推杯换盏的笑语隔着田野,模糊而热闹地飘过来。
没人来找她。
那户正在为儿子庆祝周岁的人家,没人发现女儿的缺席。
苏云落跌坐回草丛,终于哭出来。
所有的悲愤、委屈、恐惧,在这一刻坍缩成一种空洞的荒凉。
那晚她是一路哭着跑回去的,冲进那片光亮里,依然没人看见她哭红的眼睛。
从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发现,这个女孩变了。
那些曾属于小公主的娇俏明媚,突然从她身上彻底消失,她变得越发沉默,却浑身是刺,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敌意,扎向父母,奶奶,甚至那个孩子。
但是每次换来的都是他们的无奈:“怎么这么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
苏云落冷冷地质问:“是我不懂事还是你们不懂事?你们为什么这么偏心?”
母亲试图解释:“没偏心,父母对每个孩子都一样的。”
“一样?”
苏云落冷笑,“你们真明白什么叫一样吗?”
每到这时,母亲往往语塞,不好再指责她。
苏云落也不愿再说话。
她再也没扑过任何人的怀抱,也再没跟任何人撒过娇。
长大之后,她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女孩子结婚之后就没有家了,夫家不是家,娘家也变得不是家。
可她依然羡慕那样的女孩。
因为还有一类女孩,从一出生就没有家。
无论从实际上,还是户口本那个“养女”的身份上,她都不属于那个家。
她用了整个童年去追问一个自己被“放逐”的答案,是不是她还不够乖,不够优秀,或者爸爸妈妈实在太忙?
却原来,答案如此简单,只因为她的性别不是男。
刚上初中那两年,父母或许是出于某种补偿心理,为她报了许多兴趣班,那正合苏云落的意,她的周末,宁可在各种特长班辗转也不愿回那个家,升高中后,哪怕学校离家只有十五分钟路程,她依然选了住校。
说来讽刺,对学习这件事,她也只有小时候在镇上那几年热心过,转来梁市后,进度和环境都适应不来,成绩很快就掉了下去,在那些兴趣班也没学出什么结果,唯有洞箫坚持了下来,只因那种苍凉的音色恰好很符合她那时的心境。
然而日渐沉静的性格竟也有些好处,她越来越能在书桌前坐得住,那些日复一日无声堆叠着的字句与公式,让她的成绩如退潮后又漫回来的海水悄然上涨,到了中考竟意外成了匹黑马。
那是她回到梁市几年来,第一次尝到被人注目的滋味,就连满眼只有儿子的父母也在那个暑假跟人提起过她的成绩。
苏云落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翻涌的厉害。却原来,还是有些东西,能让人把目光放到她身上的。
前后桌还在议论,孙老师的话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苏云落指尖微微发凉。
到了高中,还要听这些“女不如男”的论调。
那个隔壁班的第一名,凭什么被认定将来一定会比她强?
就因为他性别又是男?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走廊,清晰地掷出了一句:"孙老师,您这番话,我不服。”
“你们班谢琛不是厉害吗?您让他考个年级第一再说这话吧。 "
她声音清脆响亮,孙老师没想到自己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竟然还是被学生听了去,一时愣在当场。
五班后排的窗口却先有了反应。
十五六岁,正是好热闹的年纪,几个男生立刻起哄:
“呦,这是挑衅呢?”
“别管小谢考不考得了第一,你们班那位就能考第一吗?”
“先别争第一,先比比这次月考谁考的高呗!”
“小谢人呢?”
“办公室送作业去了!”
经过半个月军训,那个谢琛显然已和班上男生打成一片,不是喊小谢就是叫琛哥的。
六班女生本就憋着一口气,见对方这么嚣张,哪还坐得住?哗啦啦站起来一片:
“谁怂谁是狗!”
“云落别怕,跟他比!”
“你入学分数比他高呢,怕什么!”
就连六班男生也顾不上性别了:
“苏云落,我们支持你!”
还有人激两位班主任:“两位老师,说句话啊!”
“孙老师怎么不吭声了?不敢接?”
宋老师看着这场面,哭笑不得,看向苏云落:“真要跟他比一把吗?”
那一刻,苏云落感到全班、甚至隔壁班无数道视线,仿佛都聚在自己身上。
也许对自己不久前创造的高光依旧自信,也许是被孙老师那番话刺痛了心底那根神经,一股压不住的倔强窜上心头,她迎着宋老师的目光,清晰地答道:
“比,让他来!”
“好!”
孙老师冲她竖了个拇指,转向宋老师,“看来的确是我有偏见了,你们班这个女生很有胆色!既然要较量,干脆正式些,明天早读,让谢琛来你们班下个战书怎么样?”
宋老师也被这气氛感染得热血上头,没再征求苏云落的意见便应下:“行!我们六班奉陪到底!输了怎么算?”
两班学生纷纷献计:“输了的那个到对方班里表演个节目!让大伙儿见识下学霸的另一面!”
“万一人没才艺呢?”
“没才艺也得演!既然是较量,不下点赌注哪行?”
“输了的班级还要给赢的打扫一个月卫生,作为对两位学霸的支持!”
“我们同意!”
“我们班不反对!”
两个教室同时爆出震天的欢呼与口哨,还有人激动得拍桌子。
喧闹声里,苏云落稍稍冷静,想起那个还在办公室的对手。
谢琛,谢琛。
她默念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学校里肯定没听过,军训时五个班一个连队,六班和五班在不同场地训练,两个班的人整整半个月没见过面。
正想着,五班门口又一阵骚动,几个男生扯着嗓子嚷起来:
“小谢回来了!”
“小谢,孙老师要你去六班下战书呢!”
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声音穿透嘈杂:
“什么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