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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欢宜宫的清晨,总比别处早半刻醒。

天色未透,檐下风铃先被夜风拨响。瑞雪裹着新发的棉袄,从偏屋探头看过院中雪痕,又抬眼辨了天色,确认没误时辰,才抱起铜盆往廊下去。

她步子一快,青杏便在廊柱边叫住她。

“慢些。”

青杏手里拎着钥牌,声音不高,“盆里是温水,不是柴火。你一跑,水先洒,心也跟着乱。”

瑞雪立刻站定,红着脸把盆沿抱稳:“我怕误了主子的时辰。”

“怕是对的。”青杏走近,替她扶平盆沿,“可在欢宜宫,稳永远比快要紧。记住这句,能少吃许多暗亏。”

瑞雪点头。她进宫不过一,已经懂了这里最怕的不是当场挨罚,而是你还没弄清错在哪里,账先记到了主子头上。

晨间差事最琐碎,也最练人。

净案、换炭、备茶、点香、核早膳,次序一乱,后头全乱。青杏只演示一遍,第二遍就让瑞雪自己做。瑞雪手心一直有汗,点香时一细签扶了三回都不正。

青杏没责怪,只在旁边道:“你越怕它歪,它越歪。先缓一口气。”

瑞雪照做,第四回果然稳住。

她刚松口气,小兰子便从外院快步进来,怀里夹着两卷账册,额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珠。

“青杏姑姑,六正殿急送。”

青杏接过册子,指腹一摸封签就皱眉:“南库旧账?”

“像是。”小兰子压低声音,“内务司一早也来探口风,句句都绕着主子行程。”

瑞雪只听懂一半,却立刻察觉空气变了。方才还只是忙,这会儿像有看不见的弦,被人一点点绷紧。

青杏转头吩咐:“你去小厨房。主子昨夜回得晚,今早胃口不会重。燕窝清口,粥熬软,糖少放。记住,温度比花样要紧。”

“是。”

小厨房火气足,锅盖咕嘟作响。瑞雪盯着灶口,脑子里却反复是“暗亏”二字。她在家时,错了就是挨骂挨打;进宫才知道,有些错不会马上落到你身上,却会从别处压回主子头上。

她不敢再有半分大意。

早膳备妥,天边刚泛白。瑞雪提食盒入内殿,温旖在窗边净手,腕间一点玫瑰露的清香,眉眼里有未散的倦色。

“主子,早膳好了。”

温旖抬眼,见是她,笑意浅浅:“昨夜睡得可稳?”

瑞雪老实回:“睡了,但醒了两次,怕迟到。”

温旖轻笑:“第一天,不必把自己绷成弓。宫里的路长,子更长,急不得。”

瑞雪正应声,青杏已把账册递上。

温旖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行,神色渐沉。

“同一笔银,三处流向,四份签押。”她合上册子,语气不重,却把屋里温度压低几分,“写得真齐整。”

青杏问:“要先回六正殿?”

“回。”

温旖披上外氅,临出门看向瑞雪:“你留宫。今凡有来帖来人,按时簿逐条记。谁来、何时来、问了什么、停了多久,都写清楚。”

瑞雪愣了一瞬:“我能记得住吗?”

温旖看着她,声音很稳:“会紧张,说明你知轻重。慢慢记,不要编,不要猜。”

“是,主子。”

温旖与青杏离宫后,欢宜宫没静,反而更热。

巳时未到,内务司先来一名小监,说是例行问安。

一盏茶后,尚食局送来新膳单,请示主子近口味。

再往后,礼仪司递帖,言辞客气,句句却都绕着温旖何时回宫。

瑞雪坐在偏案前,照更漏记时。她字慢,便先在草纸记关键词,再誊到正簿。写到第三条时,笔杆已被汗浸得发滑。

她吸一口气,把字一笔笔压稳。

“巳初一刻,内务司小监周衡,问安,停两盏茶。”

“巳二刻,尚食局掌事,询膳单三问。”

“巳末,礼仪司帖吏,递帖即走。”

申时将近,温旖回宫。雪停了,风更冷。她进门第一句便是:“时簿拿来。”

瑞雪双手递上。温旖翻得很快,翻到后页时停了一停:“你把重复问的话,另做了标记?”

瑞雪有些忐忑:“奴婢怕只记来人,看不出门道,就多列一行……”

温旖点头,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习惯留着。以后时簿你继续记。”

瑞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耳才慢慢烧红。

她不是被夸勤快,是被交了事。

傍晚,青杏端来一碗姜汤,坐在廊下陪她歇气。

“累吗?”

“累。”瑞雪捧着碗,小口吸气,“但我高兴。”

青杏笑:“高兴什么?”

“主子看见我写的那一行了。”

青杏望着她,神色柔了些:“记住,高兴归高兴,别飘。今天只是第一件做对,后头还有许多件。”

“我知道。”瑞雪点头,又补一句,“我会慢慢学。”

“这就对。”

夜里,温旖仍在内殿核账。灯影透过窗纸,在地上拉出细长一条。瑞雪伏在小案前,把白时簿再誊一遍,旁边另开一栏:异常。

谁问得急,谁刻意绕开要点,谁说话时下意识看向偏门,她都记下。

写到末页,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忽然明白一件事:护主子,不一定是挡在刀前。更多时候,是把每一个可疑时辰、每一句别有用心的话,先稳稳记在纸上。

子时刚过,外院传来急促脚步。

小兰子冒雪进门,衣摆带寒,手里攥着一封无署名短笺。笺角被捏皱,显然一路藏着送来。

青杏接过,只看一眼便神色微变,立刻递给温旖。

温旖展开笺纸,目光在字上停了片刻。

瑞雪隔着半步,也看见那行墨字:

“南库旧页非漏,是放。”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爆。

温旖把短笺折好,收入袖中,语气仍平稳:“从今夜起,时簿再加一栏,异常来源。瑞雪,第一笔你来落。”

瑞雪喉间发紧,仍立刻应声:“是。”

她提笔,照那行字工工整整写下。最后一划落下时,后背慢慢发凉。

炭火在盆里轻轻一爆,像谁在暗处敲了下木槌。瑞雪把笔搁回笔山,指尖还在抖。她知道,从这一笔起,欢宜宫里的每张纸都不再只是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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