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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色压在容安城上,整座城都沉了下去。

欢宜宫内殿的灯燃到第三盏时,温旖才从账册里抬眼。青杏候在一侧,见她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主子,容安王府那边回了话。白南库调签的两名书吏,一个告病,一个请假,时间都卡在三前。”

“卡得很齐。”温旖把朱笔搁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封短笺上,“越齐,越像有人替他们排过。”

青杏迟疑一瞬:“要不要先报六正殿?”

“报。”温旖点头,“先报账面,短笺暂压。”

“是。”

青杏刚要退,外间蓦地传来安公公沉稳的声音:“陛下口谕,宣温司主即刻入昭明殿。”

殿内两人都停了一息。

温旖起身,神色不动:“备披风。”

安公公在廊下等她,手里提着宫灯。雪停后风更利,灯影被吹得细细发颤。温旖随他出宫门,走上通往昭明殿的长廊。长廊尽头宫阙高起,檐角兽首伏在夜里,像沉默的守望。

安公公走得不快,像是有意照着她的步子。

“夜深劳你跑一趟。”安公公侧过身,声音压低了些,“陛下晚膳后一直在看六司账册,没叫旁人近前。”

温旖应了一声:“安公公可知,陛下是只看了南库,还是都看了?”

安公公笑得谨慎:“老奴只瞧见案上有南库旧卷,旁的,不敢多看。”

这就是宫里最常见的回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露。

温旖不再追问。

昭明殿门开时,殿内暖意扑面,带着淡淡松墨气。苏陌坐在御案后,常服未换,指间捏着一页账签,听见脚步才抬头。

“来了。”

这一声很轻,却把两人从“陛下与司主”拉回旧。

温旖行礼:“臣见过陛下。”

“免礼。”苏陌搁下账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脸色不好,今夜又没按时用膳?”

温旖垂眸:“南库旧账有漏,臣不敢懈怠。”

苏陌看着她,半晌,抬手指了指案旁小几:“粥还温着,先喝两口,再说事。”

温旖没有动。

昭明殿里只剩烛火偶尔轻爆。

“温旖。”苏陌唤她名字,语气仍温和,却多了不容置疑,“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这句话不重,却像细针,准确扎进她心口。

她走到小几前坐下。瓷盏里是莲子粥,甜味很淡,正是她从前最常喝的口味。她捧着盏沿,指尖却有些凉。

苏陌见她喝了两口,才重新开口:“说说南库。”

温旖将白查到的账面问题一条条报上去,语速平稳,没有添一句猜测。说到“同笔银四份签押”时,苏陌眸色沉了沉。

“你怀疑有人在六司里做局?”

“是。”温旖抬眼,“但这局不在银子,银子只是饵。对方故意丢一个小错出来,等臣顺着去查,再把错一路引到不该背的人头上。”

苏陌指节在案面轻叩一下:“比如谁?”

“臣不敢妄指。”

“是不敢,还是不愿?”

温旖沉默一息,最终道:“臣只认实证。”

苏陌看着她,蓦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底:“你这句话,像在回朝会,不像在同朕说话。”

温旖把瓷盏轻轻放下:“臣在昭明殿,自当守分寸。”

“守分寸。”苏陌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从前不这么同我说话。”

“从前”二字像从旧匣里翻出来,带着久封的尘气。

温旖看向灯下的他。少年时他也这样坐在案后,只是那时案上堆的是诗文和策论,不是诸司密报;那时她咳一声,他就会把茶盏推过来,不必说“朕不是同你商量”。

她眼眶微热,很快压下去。

“陛下今夜宣臣来,不是为了追问从前。”

苏陌与她对视片刻,先移开目光。

“好,不提从前。”他把一份折子推到她面前,“明起,南库案改由内廷、刑部、宗正寺三方并查。你仍在其中,但不再独领。”

温旖指尖一顿。

“陛下是不信臣?”

“朕是护你。”苏陌声音低下来,“你现在站在风口上,再往前一步,所有人的矛头都会先对着你。”

温旖抬头,眼神平静而固执:“可六司是臣的差事。案子在臣手里起,也该在臣手里落。”

“温旖。”苏陌语调终于沉下去,“这是旨意。”

殿内再度安静。

窗外风掠过檐角,卷起一阵很轻的呜声。

温旖慢慢起身,行了一礼:“臣,遵旨。”

她礼数周全,连袖角落下的弧度都无可挑剔。可苏陌看着她,心口却像被钝物碾过。

“你在怪朕。”

“臣不敢。”

“你总说不敢。”苏陌轻声道,“可你心里怎么想,朕看得见。”

温旖没有接话。她把那份折子收好,退后半步:“若陛下无旁的吩咐,臣先告退。”

苏陌看了她许久,终于点头:“去吧。路上风大,让安福送你回宫。”

“谢陛下。”

殿门合上时,温旖背脊仍挺得很直。

安公公提灯走在前头,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走到半途,温旖蓦地停步,转头看向远处昭明殿最高的檐脊。

夜色里,那座宫殿像一座沉默的山。

“安公公。”她问,“陛下近来,夜里是不是常咳?”

安公公一怔,随即笑着打圆场:“天冷,偶有一两声,不妨事。”

温旖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欢宜宫时已近子时。瑞雪和青杏都还醒着,见她进门,立刻迎上来。青杏接过披风,瑞雪递上热水,动作都轻,谁也不敢先问昭明殿说了什么。

温旖洗净手,坐回案前,目光落到时簿那一栏“异常来源”上。

“青杏。”她开口,“从明起,六司来往文书全部过二次封签。第一道按旧例,第二道只记封纹细样,不落名字。”

青杏立刻会意:“主子是怕有人在签押上做替换。”

“嗯。”温旖看向瑞雪,“你继续记时簿。凡涉及南库的来人来帖,另抄一份,只存欢宜宫,不入公档。”

瑞雪愣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是。”

温旖抬手按了按太阳,声音有些倦,却仍平稳:“今晚都去歇下吧,明会更忙。”

青杏应下,带着瑞雪退到外间。

瑞雪走到门槛处,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旖坐在灯下,背影清瘦,案上摊着折子,肩线绷得笔直。

她想起白里主子说的那句“慢着记,不要编,不要猜”。

可今夜,她还是生出一个念头:昭明殿那道旨意背后,究竟是谁先把风放进了六司。

窗外夜色未散,檐下铜铃轻轻一响,像有人在更深处落了下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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