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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节 阳翟贾,邯郸市

邯郸的春市,是繁华裹着疮痍的模样。

东大街的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发亮,却处处可见凹陷的弹坑——那是秦军投石机留下的痕迹,坑里积着浑水,漂着败絮与碎骨。街两旁的商铺,半数挂着“歇业”的木牌,剩下的半数,则用木板钉死了门窗,只留一个小窗交易。

风里的气息,复杂得令人窒息。西域的香料混着齐国的海盐,楚地的丝绸带着蜀地的漆器味,最浓烈的,还是粮食的焦香与人肉的腐臭交织在一起——粮铺前,粟米的价格被炒到了“斗米千钱”,而街角的暗巷,仍有饿殍被拖走。

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碾过泥泞的街道,停在了东大街的“邯郸酒肆”前。

马车是楚地的样式,车厢镶着犀牛角,车轮包着铜箍。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身着黑衣的护卫——他腰悬青铜剑,剑柄缠着麻绳以便握持,这是秦地剑士的惯常装束。随后,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下马车。

他便是吕不韦,阳翟的首富,天下闻名的大贾。

他身着一件蜀锦织就的深衣,虽是商人,却刻意模仿士大夫的交领右衽。衣料是紫色——在周礼中,紫色本非正色,却是商贾们偏爱的富贵之色。他的腰间系着一条丝绦,而非贵族的革带,只因商人不得僭越佩戴玉具剑。他的头发用一竹簪束起,面容白皙,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锐利如鹰。

“家主,酒肆到了。”护卫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他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这是秦地武士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剑。

吕不韦微微颔首,抬脚走进酒肆。

酒肆的门是厚重的榆木做的,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那是赵地的“丛台酒”,带着醇厚的黍米香。混着酒香的,还有烤肉的焦香、腌菜的酸味,以及人身上的汗味与劣质脂粉的甜腻味。

酒肆内,人声鼎沸。

堂中摆着数十张矮案,坐满了各色人等:身着锦袍的赵国贵族,腰挂长剑的游侠,身着短褐的贩夫走卒,还有几个身着胡服的匈奴商人。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头饮酒,话题不离长平之战,不离秦军围城。

“秦狗再敢攻城,老子就用他们的骨头做柴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赵军百夫长,拍着案大吼。他身上的皮甲尚未卸下,甲片间嵌着结的黑泥。

“嘘——”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你不要命了?没看见门口的秦质子吗?”

吕不韦的目光,顺着那人的手指,落在了酒肆角落的一张矮案上。

那张案,与其他案几格格不入。案角缺了一块,案面满是划痕,上面只摆着一坛劣质的米酒,一碟腌萝卜,还有半块发霉的麦饼。案旁,跪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是跪坐,而非赵人习惯的箕踞。即便落魄至此,他仍守着秦人“跪坐为礼”的旧俗。

他便是嬴异人,秦昭襄王的孙子,安国君嬴柱的中子,如今的秦质子。

嬴异人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深衣,领口打着补丁,腰间系着一麻绳——那是服丧之人才用的,他却只能以此充作腰带。他的头发散乱,用一木簪随意束着,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凹陷,嘴唇裂,一双眼睛里,满是落魄与疲惫。

他正端着那坛劣质米酒,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的对面,坐着一个身着短褐的门客,正低声说着什么,嬴异人只是摇头,偶尔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吕不韦的眼睛,骤然亮了。

他站在原地,足足看了嬴异人一刻钟。

他看到嬴异人喝酒时,手在微微颤抖。他看到嬴异人听到“秦狗”二字时,身体猛地一颤,拳头攥得死死的。他看到嬴异人腰间悬着一块玉璜,虽然破旧,却是秦国王室的规制——那是他在宗庙行礼时佩戴之物,是他身为秦国公子的最后凭证。

“奇货。”吕不韦低声道。

身旁的护卫一愣:“家主,您说什么?”

吕不韦没有回答。他转身,对酒肆的掌柜招了招手。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胖子,连忙跑了过来:“客官,您要点什么?”

“角落那位公子,是何人?”吕不韦指了指嬴异人。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是外地来的吧?那是秦质子嬴异人,子楚。长平之战后,赵王恨透了秦人,他的俸禄被克扣,门客走了大半,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只能靠借贷度。”

“借贷?”吕不韦挑眉。

“邯郸的豪商,还有赵国的贵族。不过,谁都知道他是个落魄的质子,借给他钱,跟打水漂一样。”

吕不韦笑了。

他转身,对护卫道:“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拜访秦质子。”

“家主,”护卫急了,“此人是赵人的眼中钉,秦军围邯,他随时可能被赵王了祭旗。您何必为了一个落魄质子,得罪赵王?”

吕不韦拍了拍护卫的肩膀:“你懂什么?商人逐利,天下最大的利,不是丝绸玉器,不是盐铁粮食,是权力。”

他再次看向嬴异人。那个落魄的公子,此刻正低着头,用袖子擦拭溅在案上的酒渍。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几滴劣酒,是他最后的体面。

吕不韦心中已有定数。他在各国行商多年,见过无数落魄的王孙,却从未见过一个能在如此绝境中仍守着跪坐之礼、仍佩着宗庙玉璜的人。此人心中有火,只是尚未燃起。

第二节 酒肆谋,奇货定

暮色四合,邯郸城的钟声敲响了。

酒肆里的客人纷纷散去。百夫长醉醺醺地被人扶着,嘴里还在骂着秦狗;匈奴商人带着货物,匆匆赶回客栈;贩夫走卒则缩着脖子,躲进了自家的破屋。

很快,酒肆里只剩下三个人。

吕不韦,嬴异人,还有那个门客。

门客已被吕不韦的护卫“请”了出去,酒肆的掌柜也识趣地退到了后厨,只留下这张角落的矮案。

案上的劣质米酒被换成了邯郸最好的丛台酒;腌萝卜与发霉的麦饼,被换成了烤羊腿、炖鹿肉、炒粟米,还有一碟赵地的酱瓜。吕不韦甚至还命人添了一鼎温汤——那是周礼中待客的规格,只有诸侯宴飨才用鼎器。

嬴异人看着案上的美食,却没有动箸。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吕不韦。

“先生是谁?为何要请我吃饭?”嬴异人的声音沙哑,却仍保持着秦人的简质,不卑不亢。

吕不韦端起面前的陶樽,以袖掩口,一饮而尽——这是士大夫饮酒的礼节,不使他人见己口舌。“阳翟吕不韦,行商于天下,今初到邯郸,偶遇公子。”

“吕不韦?”嬴异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阳翟首富?”

“公子谬赞。”吕不韦放下陶樽,“我听闻公子在邯郸处境艰难,特备薄酒,为公子解闷。”

“解闷?”嬴异人拿起面前的陶樽,亦以袖掩口,饮尽。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却顾不得擦拭,“吕先生是商人,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说吧,你想要什么?”

吕不韦眼中的欣赏更浓了。

这个嬴异人,虽落魄,却不糊涂。更难得的是,他仍守着秦人古老的质朴——有话直说,不绕弯子。这正是秦地“与戎狄杂处,其民质直尚勇”的风气。

“公子果然聪明人。”吕不韦也端起陶樽,再饮一杯,“我想要的很简单。我想帮公子回到秦国,登上秦王的宝座。”

嬴异人猛地站起身,膝盖撞翻了面前的案,杯盘落了一地。

回到秦国。登上秦王的宝座。

这是他思夜想的梦,是他藏在心底最深的渴望。他是安国君的中子,母亲夏姬不受宠,他在秦国如同透明人。按照秦国的宗法制,只有嫡子才能继承王位,而他这样的庶子,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分封一块边鄙之地。若不是秦赵议和,他也不会被派来邯郸做质子。长平之战后,他成了赵人的出气筒,活在死亡的阴影里。

“吕先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嬴异人的声音带着颤抖。

吕不韦扶起翻倒的案,示意嬴异人重新跪坐:“吕不韦一生,从不打无准备的赌。”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一一列出:“公子的父亲,安国君嬴柱,如今是秦太子。安国君最宠爱的,是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这是公子的机会。”

嬴异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我愿拿出千金,一半用于公子在邯郸的开销,结交宾客,树立声望;一半用于贿赂华阳夫人的姐姐与弟弟,让他们在华阳夫人面前,为公子美言。我要让华阳夫人认公子为子。如此,公子便是安国君的嫡子,未来的秦太子。”

“千金?”嬴异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不够。”吕不韦继续道,“秦军围邯,赵王随时可能你。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与你的家眷,待时机成熟,带你逃回秦国。”

“家眷?”嬴异人眼中闪过一丝苦涩,“我在邯郸,只有一个姬妾,还有一个九岁的儿子。”

他指的,是赵姬与嬴政。

吕不韦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邯郸的舞姬赵姬——那个曾在宴会上献舞的女子,腰肢纤细,眉目含情。野史的传闻,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公子放心,你的姬妾与儿子,我会一并保护。”吕不韦道。

嬴异人看着吕不韦,眼中的怀疑渐渐被信任取代。

他没有选择。

嬴异人站起身,整了整那件破旧的麻衣,对着吕不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那是秦人见君之礼,双手交叠,俯身至地:“先生之恩,异人没齿难忘。若异人真能登上秦王之位,必以先生为相,共享大秦江山!”

吕不韦连忙扶起他。

赌局,正式开局。奇货,已入囊中。

两人又密谈了一个时辰。吕不韦告诉嬴异人,明起,会有专人送来钱粮与衣物。嬴异人则承诺,会按照秦人的习俗,刻一封木牍家书,向华阳夫人表达孝心——秦人尚简,书信不用缣帛,仍用木牍。

夜色渐深,邯郸城的街道已被赵军封锁。吕不韦的护卫早已备好了马车。吕不韦站起身,对嬴异人拱了拱手——这是士人之间的常礼,不卑不亢。

嬴异人送到酒肆门口,看着吕不韦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他站在寒风中,久久没有动。他的手中,还攥着吕不韦留下的一块玉璜——那是吕不韦的信物,羊脂白玉,刻着商贾的印记。

这一刻,嬴异人心中的落魄与绝望,被野心与希望取代。

第三节 姬人约,局中局

质子府的偏院,烛火摇曳。

赵姬跪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嬴政。嬴政的脸上还带着未的泪痕。白里,赵军的搜捕队让她心有余悸。若不是李狗儿放了他们,若不是她故意引开搜捕队,她与嬴政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赵姬伸出手,轻轻抚过嬴政的额头。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母性的温柔。

嬴政的枕边,放着一把小木剑——那是他央求门客削的,秦地孩童习武的习俗。这孩子抱着它睡,梦里还喊着“敌”。赵姬看着,心中又疼又怕。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着黑衣的侍女走了进来。

“夫人,吕先生的人来了。”

赵姬的身体猛地一颤。

吕不韦。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她是邯郸的舞姬,曾在吕不韦的宴会上献过舞。她记得,吕不韦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器物——不是轻蔑,而是估算价值。

“在哪里?”

“在正堂。还带来了钱粮与衣物。”

赵姬替嬴政掖了掖被角——那是秦地麻布的粗衾,洗得发白。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深衣。她的衣衫早已破旧,却依旧难掩她的美貌。她深吸一口气,朝着正堂走去。

正堂里,点着一盏油灯。吕不韦的门客吕泉站在堂中,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锦盒里,装着一百两黄金,十匹蜀锦,还有几件精致的衣物——是秦地样式的曲裾深衣,交领右衽,黑底红缘。

“吕泉,见过夫人。”吕泉对着赵姬行了一个礼。

“吕先生客气了。”赵姬的声音平静,“不知吕先生前来,有何指教?”

“家主有令,”吕泉打开锦盒,“从今起,质子府的一切开销,由吕府承担。这是第一笔钱粮。”

赵姬看着锦盒里的黄金,眼中只有警惕。“无功不受禄。吕先生为何要如此帮我们?”

“家主与公子异人已定下盟约,要助公子回归秦国,登上秦王之位。夫人与公子政,是公子异人最重要的人,家主自然要保护。”

赵姬沉默了。

她知道,嬴异人是她的依靠,嬴政是她的命。可她也知道,吕不韦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付出。秦法严苛,却也公平——“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吕不韦所求,必然是大功大荣。

“只是,”吕泉话锋一转,“秦军围邯,赵王对公子异人虎视眈眈。夫人与公子政,依旧身处险境。家主有一计,可保夫人与公子政周全。”

“什么计?”

“家主希望,夫人能暂时住进吕府。吕府在邯郸势力庞大,赵王的人不敢轻易动吕府的人。待时机成熟,家主会一并带夫人、公子政与公子异人,逃回秦国。”

赵姬沉默了。

住进吕府,意味着她将落入吕不韦的掌控之中。可留在质子府,意味着她与嬴政随时可能丧命。

她想起了嬴政熟睡的脸,想起了白里的惊魂一刻。

她没有选择。

“好。”赵姬道,“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

“我要带着政儿一起。”

“这是自然。明一早,我会派马车来接夫人与公子政。”

吕泉走后,赵姬跪坐在正堂的木案后,看着锦盒里的黄金,久久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这一去,如同献祭。可她也知道,这是她与嬴政唯一的生路。

夜色更深,偏院的烛火依旧摇曳。

赵姬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嬴政,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秦人的孩子,从小就要束发——嬴政的发髻还很小,软软的,带着孩童的稚气。

“政儿,”赵姬低声道,眼泪滴在嬴政的脸上,“娘带你去一个地方。”

嬴政在梦里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抚摸,他往赵姬的怀里缩了缩,小手仍攥着那把木剑。

赵姬抱着嬴政,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会给嬴政的身世带来怎样的千古疑云。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会让嬴政从出生起就被卷入权力的漩涡。

她更不知道,吕不韦的计划里,她与嬴政从来都不是“保护的对象”,而是赌局的筹码。

邯郸的夜,依旧漫长。质子府的烛火,在寒风中忽明忽暗。

一场关乎大秦未来、关乎嬴政一生的赌局,已经悄然展开。

而九岁的嬴政,还在母亲的怀里,做着一个关于秦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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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锚点】:公元前258年(秦昭襄王四十九年),长平之战余火未熄,秦军围邯郸愈急。阳翟大贾吕不韦携巨资入邯,于市井酒肆偶遇秦质子嬴异人(子楚),惊觉“此奇货可居”,开启中国历史上最豪的政治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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