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渭水寒,秦宫深
咸阳的秋,与邯郸截然不同。
渭水滔滔,西接陇右,东连函谷,河水浑黄厚重,拍打着青石堤岸,发出沉闷的浪声,像大秦百年沉压的气运,不动声色,却藏着吞灭六国的力道。风从黄土高原吹来,燥凛冽,卷着关中平原的麦香,混着咸阳宫阙飘出的檀香与铜锈味——那是权力的味道,冷硬得没有半分温柔。
马车驶过渭水桥,车轮碾过秦宫专用的黑石御道,发出沉稳的辘辘声,再无邯郸陋巷的泥泞黏滑,再无尸堆逃亡的惊魂落魄。
嬴政端坐车中,一身崭新的黑色秦式深衣,袍边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这是秦国王子的规制,是身份的象征,是那些年在邯郸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他脊背挺直,双手按在膝头,指尖微微蜷缩。他没有半分欣喜,只有深入骨髓的警惕。
车帘缝隙中,他望着这座天下最威严的宫城。
咸阳宫依骊山而建,层台累榭,鳞次栉比,黑红为主色的宫墙高耸入云,墙顶覆着青瓦,檐角悬着青铜钟铎。风一吹,钟铎轻响,清越而冷,像帝王的低语,压得人喘不过气。宫道两侧,黑衣秦卒持矛而立,甲胄冰冷,面容肃穆,眼神如鹰,扫过每一个行人。他们的眼睛,和邯郸那些赵卒的眼睛不一样——邯郸的恨,是写在脸上的;咸阳的威,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是他的故国,是他血脉里的。
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兵一卒,都让他觉得陌生、冰冷、危险。
邯郸的陋巷虽苦,却有母亲的怀抱,有相依为命的暖。咸阳的宫阙虽奢,却像一座更大的囚笼,困住他,也困住他的母亲。那些高墙,那些甲士,那些肃穆的宫人,都在告诉他——这里不是家,是战场。
赵姬坐在他身侧,一身绛红色王后礼服,珠翠环绕,长裙曳地。六年贫贱风霜磨出的粗糙,被脂粉遮掩,依稀重现当年邯郸舞姬的绝色。可她的手,却紧紧攥着嬴政的衣袖,指尖泛白,浑身微微发颤。
她从陋巷贱母,一跃成为大秦王后。荣华富贵从天而降,可心底的惶恐,却比邯郸逃亡时更甚。
她见过宫闱的狠厉,听过宗室的凉薄。她知道,这王后之位,是吕不韦给的,是子楚念旧的,不是她凭本事坐稳的。那些跪在道旁的宫人,低头时恭顺,抬头时眼里藏着什么?那些站在远处的嫔妃,面上带笑,心里想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眼前的荣华,像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政儿,”赵姬压低声音,指尖抚过儿子锦袍上的纹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里是咸阳,是我们的家,别怕。”
她在安慰儿子,也在安慰自己。
嬴政转头,看向母亲强装镇定的脸。他看见了,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看见她眼底深处的惶恐。六年来,母亲用这副强装镇定的脸,护了他多少次?数不清了。
他伸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他的手也不暖,骨节分明,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娘,我不怕。”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有我在。从今往后,换我护你。”
赵姬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她有政儿。有这个十五年来与她生死相依的儿子,有这块从邯郸尸堆里爬出来的寒铁。这咸阳宫再深,权谋再险,她也能撑下去。因为政儿在。
马车缓缓停在咸阳宫前殿广场。
宫乐奏响,钟磬齐鸣,声震宫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衣黑冠,肃穆而立,像两排黑色的石像,没有表情,没有温度。
秦庄襄王子楚,身着帝王衮服,头戴通天冠,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
六年未见。
他早已不是邯郸那个落魄质子,不是那个在酒肆角落喝劣酒、被赵人唾骂的嬴异人。他是君临秦国的帝王,身姿挺拔,气度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气。
可他的目光,落在赵姬身上时,依旧闪过一丝愧疚与温柔——那是六年前的亏欠,是抹不掉的旧情。落在嬴政身上时,却多了几分生疏与审视——这是他陌生的儿子,是九年空白里长大的孩子,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吕不韦站在百官之首,身着紫色相袍,腰悬相印,面容温润,眼神锐利。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赵姬身上。
六年未见。她依旧绝色,却多了几分乱世沉淀的温婉,眉宇间不再是当年那个旋身起舞的少女,而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熬过苦难的母亲。那温婉里藏着坚韧,那美丽里藏着沧桑。他心底那被权欲压制的情丝,再次轻轻颤动。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嬴政。
少年身姿挺拔,眼神冷冽,全无半分孩童的怯懦。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仿佛眼前这一切——宫阙、帝王、百官、权臣——都不足以让他低头。
吕不韦心头猛地一紧。
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未来必成大器,也必成他最大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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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父子疏,夫妻远
丹陛之上,红毯铺地。
赵姬牵着嬴政的手,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每走一步,那些目光就像刀子一样剐过来。宫人的目光、嫔妃的目光、百官的目光、帝王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有审视,有算计,有冷眼旁观,有幸灾乐祸。没有半分温情。
嬴政昂首挺,目不斜视。他把所有的目光都收进眼底,记在心里。谁在冷笑,谁在打量,谁在看戏,谁在期待他们出丑。他全记住了。
黑眸如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寡,赵姬;寡人嫡子,嬴政。”
子楚的声音浑厚威严,响彻广场。那声音里没有温情,只有帝王的威仪,只有宣告天下的仪式感。
“今立赵姬为大秦王后,嬴政为大秦嫡长子,承国本,告宗庙,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百官躬身跪拜,山呼海啸:“吾王万岁,王后千岁,嫡长子千岁!”
声震宫阙,响彻云霄。
赵姬屈膝行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一天,她等了六年。从邯郸的泥沼,走到咸阳的王座,她终于成了王后,儿子终于成了嫡子。
可她抬头看向子楚,却发现帝王的脸上只有威严,没有当年邯郸酒肆里的倾心,没有质子府里的相依。他看她,像看一件终于归位的器物,而不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妻子。
她的心,沉了下去。
礼毕,入中宫椒房殿。
殿内以花椒和泥涂壁,温暖馨香,是秦宫后妃寝殿的规制。鎏金铜炉燃着西域暖香,玉案上摆着夜光杯、象牙箏,锦缎床帐垂落,柔软如云。与邯郸陋巷的土炕茅草,是天壤之别。
可赵姬只觉得冷。
子楚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一家三口。
气氛瞬间凝滞。
子楚看着赵姬,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六年贫贱留下的印记,是岁月刻下的伤疤。愧疚如水般涌来,淹没了他的心。
“夫人,六年邯郸,苦了你和政儿。”他的声音发涩,“是寡人无能,让你们受辱。”
赵姬垂首,声音温婉:“王上国事为重,妾身明白,不曾有怨。”
她嘴上说无怨,心底却藏着怨。怨他当年抛妻弃子,怨他六年不闻不问,怨他如今用一句“无能”,便抹平了她六年的生死煎熬。
子楚又看向嬴政。
少年站在母亲身侧,身姿挺拔,目光低垂,不看他。
子楚伸出手,想抚他的头,一如寻常父亲疼爱儿子。那手伸出去,带着愧疚,带着期盼,带着弥补的渴望。
嬴政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疏离:“儿臣嬴政,见过父王。”
没有“阿爹”的亲昵,没有父子的温情,只有君臣的礼制,冰冷而客气。
子楚的手僵在半空。
那手悬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他这个人,夹在愧疚与陌生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做父亲。
他缓缓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尴尬与失落。他知道,九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愧疚就能弥补的。这个儿子,在乱世里长大,在屈辱里隐忍,早已不是寻常孩童。他的心底,藏着恨,藏着刺,藏着不属于他年龄的深沉。
“政儿,”子楚放缓语气,“从今往后,咸阳便是你的家。寡人会请最好的太傅,教你诗书礼乐、兵法谋略。你要做大秦合格的储君。”
“儿臣遵命。”嬴政依旧躬身,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欣喜。
赵姬看着父子二人,心底酸涩。
她渴望的一家三口团圆,终究成了泡影。夫妻之间,隔了六年的别离与抛弃;父子之间,隔了九年的屈辱与隔阂。这咸阳宫的荣华,暖了身,却暖不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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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仲父至,情丝缠
暮色降临,椒房殿的暖香更浓了。
殿内燃起灯烛,光影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一层朦胧的暖色。赵姬坐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她的手,还攥着嬴政的衣袖,舍不得放开。
内侍通传:“相邦吕不韦,觐见王后、嫡长子。”
赵姬的身体,猛地一颤。
六年未见。这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这个给她荣华也给她苦难的男人,这个让她心动过也让她心碎过的男人,终于要再次站在她面前。
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息——有怨,有恨,有念,有怕,还有一丝残存的、不敢言说的旧情。
她垂下眼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嬴政握紧母亲的手。他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他抬起眼,黑眸瞬间冷了下来,像淬过火的寒铁。
吕不韦。这个抛他们母子于邯郸炼狱的人,这个如今权倾秦国的仲父,是他心底第一戒备之人。
吕不韦缓步走入殿内。
他褪去了朝服,身着素色深衣,少了几分朝堂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那深衣的料子极好,走动时如水般流淌,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他的目光,先落在赵姬身上。
久久没有移开。
六年了。六年思念,六年愧疚,六年牵挂。她一身王后华服,珠翠环绕,比当年邯郸舞姬时更添雍容,却也多了几分沧桑。眼角有细纹了,手上有薄茧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曾为他旋身起舞,曾为他含情脉脉,曾在邯郸的雨夜里,带着泪光看向他。
他想上前,想握住她的手,想对她说一句“我终究护你周全”。可礼制在前,君臣有别,帝王在后。他只能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臣吕不韦,见过王后,见过嫡长子。”
“吕相免礼。”赵姬强作镇定。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她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
“臣奉王命,为王后安排中宫事宜,为嫡长子安排太傅、侍从。一应事务,臣已办妥,绝不敢怠慢。”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相邦的沉稳。可那眼底的柔意,却瞒不过赵姬,也瞒不过嬴政。
嬴政上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
小小年纪,却气场凛然。他抬眸看向吕不韦,一字一句道:“有劳吕相。只是秦国有律,储君教养,归宗室太傅,外臣不得预。吕相身为相邦,掌朝政便可,不必费心宫闱之事。”
少年的话语,犀利直接,毫不客气。摆明了戒备与疏离,摆明了划清界限。
吕不韦心头一震。
他一生精于算计,掌控人心,可面对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他竟生出一丝无力。这孩子,太敏锐,太冰冷,太懂权谋。一眼便看穿了他想掌控宫闱、掌控王后、掌控储君的心思。
赵姬连忙拉过嬴政,轻声呵斥:“政儿,不得无礼!吕相是大秦功臣,是你父王的恩人,也是我们母子的恩人,不可放肆。”
她嘴上呵斥,心底却明白儿子的用意——她也不想再被吕不韦掌控,不想再做他权谋里的棋子。可这话,不能说。
吕不韦微微一笑,掩去眼底的复杂,躬身道:“嫡长子聪慧过人,臣佩服。臣只是尽臣子本分,绝无他心。”
“最好如此。”嬴政冷冷开口,不再看他。
吕不韦告辞离去。
走出椒房殿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暖香从殿内飘出,缠绕着他的袍角,久久不散。
情丝与权欲,再次在心底纠缠。他赢了,赢了相位,赢了荣华,赢了大秦的权柄。可他输了,输了那个他放在心尖的女子,输了对那个孩子的掌控,输了心底最后一点温情。
殿内,赵姬瘫坐在软榻上,泪水终于滑落。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那泪水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嬴政坐在她身边,轻轻为她拭去眼泪。他的手很轻,像她小时候哄他那样。
“娘,别怕。”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吕不韦是权臣,不是亲人;父王是帝王,不是寻常父亲。从今往后,我陪你,我护你。这咸阳宫,我们母子,要站稳脚跟。谁也不能再摆布我们。”
赵姬抱住儿子,将脸埋在他肩头。他的肩还很瘦,却已经能扛起一个母亲的依靠。
她知道,她的儿子,真的长大了。
咸阳宫的权谋斗争,才刚刚开始。华阳太后的打压、宗室的排挤、吕不韦的掌控、父子的隔阂、旧情的纠缠,全都压在他们母子身上。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有嬴政。有这个历经生死、藏锋敛锐的少年嫡长子。
渭水的浪声,在宫墙外回响,沉闷而悠远。咸阳宫的灯火,彻夜通明,照亮了这座天下最威严的宫城。
少年嬴政坐在母亲身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他的眼底,寒芒渐盛。
他要学权谋,学兵法,学掌控天下的本事。他要护母亲周全,要坐稳储君之位,要扫平所有敌人。要让大秦,在他的手中,一统六合,威震天下。
而那些曾经抛弃他们、欺辱他们、算计他们的人,他会一一记着。
来,尽数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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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锚点】:公元前251年,秦昭襄王薨,安国君嬴柱即位为秦孝文王,仅三暴崩,嬴异人(子楚)继位,是为秦庄襄王。赵姬、嬴政归秦,子楚立赵姬为王后,嬴政为嫡长子,拜吕不韦为相邦,封文信侯。咸阳宫内,华阳太后、夏姬、赵姬三宫并立,外戚、宗室、相邦三方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