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秋。
北地长空一片肃,万里无云,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自三年前受封闯王麾下破虏将军,沈天从孑然一身、四境通脉的弃子,于尸山血海中一路浴血,硬生生到如今八境初期,成为整个大明都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昔武义侯府那个连大声说话都要小心翼翼、被嫡母骂作贱种奴仆、被父亲视作家门耻辱的庶子,早已死在了当年那片风雪里。
活下来的,是修罗,是将军,是手握重兵、一言可倾一城的统帅。
这三年,他不贪享乐,不近女色,不置私产,不结私党。
别人征战是为了地盘、富贵、权位。
沈天征战,只为变强。
为了有朝一,能堂堂正正站在那些曾将他踩入尘埃的人面前,告诉他们——
庶子,也可顶天立地。
弃子,亦可翻覆江山。
他所爱之人所受的所有屈辱,他必以血洗清。
这三年,他南征北战,所向披靡,收编降军,安抚流民,军纪严明,秋毫无犯,麾下兵马越聚越壮。昔三万铁骑,如今已扩至整整十万精锐,甲械齐备,粮草充足,声威震动天下。
闯王李自成见其勇略无双,心性坚忍,更是当世罕见的八境高手,当即下诏,重封沈天为前军将军,统领全军最精锐主力,为义师北伐第一锋。
前军将军——
意为:兵锋所指,最先破城;
前路所挡,最先开道;
前仇所积,最先血偿。
这一封号,是荣耀,是重任,更是天下皆知的信号:
沈天,即将北上。
而他北上的路,第一座必经重镇,便是晋阳。
晋阳,北地雄城,京师门户,城高池深,粮草堆积如山,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此城一破,京师再无险可守,大明北境便会瞬间半壁崩塌。
如此重城,崇祯皇帝不敢怠慢。
他连下三道急旨,任命武义侯沈崇山为晋阳总兵,总揽晋阳一切军政防务,节制全城守军、地方卫所、勋贵私军与江湖供奉,务必死守,不让义军一兵一卒踏入城内。
皇帝的用意很明显:
沈崇山是第七境御气巅峰高手,大明有数的猛将,家世清白,世代忠良,心性铁硬,绝无投降可能;
更重要的是——
沈崇山,正是沈天的亲生父亲。
父子相战,人伦绝境。
义军锐气必挫,晋阳便可稳守。
天下人都在看。
看这对早已恩断义绝的父子,会不会在晋阳城下,兵戎相见。
看那被侯府逐走、视若仇寇的庶子,敢不敢对生父拔刀。
看那位一生恪守礼法、视嫡庶为天规的侯爷,会不会亲手斩自己的儿子。
……
这一,晋阳城外。
天地寂静,风如刀割。
十万义军,连营百里,旌旗遮天,铁甲映,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尽头。马蹄踏地的轻响、甲叶摩擦的冷声、将士呼吸的沉稳,汇成一股沉如山海的威压,缓缓压向晋阳雄城。
正中主阵,一杆高大“沈”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
旗下,沈天一身玄色战甲,外披猩红披风,腰悬一柄早已换过的重刃,身姿挺拔如枪,面容冷峻,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模样,却早已褪去所有青涩、屈辱、卑微,只剩下历经百战沉淀下来的寒冽与威严。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街头被沈浩欺辱、在正堂被父亲掌掴、在绣楼外无力痛哭的青年。
他是八境初期的绝顶高手。
是十万大军的主帅。
是闯王亲封的前军将军。
是整个北地都闻之色变的——修罗将军。
沈天勒住马缰,目光平静,却重如万钧,望向眼前这座巍峨雄城。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弓弩上弦,刀斧出鞘,气息凝重,如临大敌。无数双眼睛,都落在城外那道玄甲身影上。
有人敬畏,有人恐惧,有人鄙夷,有人不安。
而沈天的目光,只落在一个地方。
城楼正中。
一道身着侯爷蟒袍、气度威严、面容沉冷的身影,负手而立,目光如电,隔着遥远距离,与他遥遥对视。
正是他的生父——
武义侯,沈崇山。
第七境御气巅峰。
一人镇守晋阳,一城生死系于一身。
父子二人,三年未见。
再见,已是十万大军对一城雄关,
已是八境将军对七境侯爷,
已是战场仇敌,生死对峙。
沈天望着城楼上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湖没有波澜,没有恨到发狂,没有痛到窒息,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那些年的卑微、渴求、委屈、挣扎、磕头、流血、绝望……
早已在三年浴血中,烧成灰烬。
他曾经很想得到这个人的认可。
很想被他称作一句“我儿”。
很想在他面前证明,庶子也不比嫡子差。
很想求他出手,救一次婉儿。
可换来的,是冷漠,是呵斥,是巴掌,是“嫡为主,庶为仆”,是“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是“你死在外头,我也不收尸”。
从沈天踏出武义侯府那一天起,父子伦常,已断。
从他在风雪中立下血誓那一天起,恩义情仇,已绝。
如今再见,不是父子,只是敌我。
你守你的城,忠你的君,守你的嫡庶规矩。
我报我的仇,救我的人,走我的逆天之路。
沈天缓缓抬手。
身后十万大军,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道,将军要开口了。
他气运丹田,八境内气微微一吐,声音并不狂暴,却清晰、沉稳、穿透力极强,如洪钟般 Roll 向城楼,传遍两军阵前,飘入晋阳每一条街巷:
“城上之人——
我乃,闯王麾下前军将军,沈天!”
一句自报身份,平静,却有千钧之力。
城墙上,守军动,脸色发白。
沈天目光微抬,直视沈崇山所在,声音再提一分,字字清晰,隔空相问:
“沈崇山,你我三年未见。
今再见,我统十万之师,你守一城之地。
你为大明之臣,我为伐罪之军。
你我之间,无父子,无亲情,无旧恩,只有——
敌我。”
“我给你一条路。
开城投降,不伤百姓,不降军,不扰士族。
你我战场事,战场了。
若敢负隅顽抗,城破之,鸡犬不留!”
最后一句,寒意彻骨,意凛然。
十万将士齐齐低喝一声,气势再涨三分,天地仿佛都随之一沉。
城楼上。
沈崇山面色铁青,周身七境气势隐隐勃发,衣袍无风自动,眼神如刀,死死盯着城下那道让他既陌生又震怒的身影。
他一生忠君,一生守礼,一生看重嫡庶尊卑、家门清誉。
昔庶子沈天,弃祖离宗,投身反贼,已是家门奇耻大辱;
如今此人,竟成反贼大将,八境高手,统十万大军,兵临他镇守的坚城,还敢在两军之前,直呼其名,口出降之语——
这是打他的脸,辱他的名,逆他的道!
沈崇山猛地一声沉喝,内力灌注,声音同样传彻四野,威严、冷硬、不带半分父子情面:
“逆子!
你背叛君父,投身寇仇,烧州劫县,祸乱天下,尚有面目立于阵前?!
我沈崇山世代忠良,无你这等辱门败户的孽种!”
“君臣已定,嫡庶有分,上下有序,这是天规!
你生来庶出,便该安守本分,慎言慎行,慎独慎微,岂能妄自尊大,以下犯上,以子逆父?!
当我便说过,你我父子之情,早已恩断义绝!”
“今,你为反贼,我为明臣。
你为乱国之将,我为守土之侯。
天道伦常、国法军纪,皆在我这边!
你凭什么与我谈条件?!
凭什么敢对我用兵?!
凭你那一身旁门左道修来的蛮力,还是凭你身后这群乌合之众?!”
他越喝越厉,字字如锤,砸向沈天:
“我再告诉你一句——
晋阳有我在,你半步也别想踏入!
朕意所在,便是我命所在。
城在,人在。
城破,我死!
你若要强攻,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父子?
从你踏出侯府那一,便已不是!
今在这晋阳城下,你我之间——
只有君臣,只有敌我,只有生死!”
一番话,掷地有声,守军士气大振,呐喊声此起彼伏。
“侯爷威武!”
“死守晋阳!”
“与城共存亡!”
城下。
沈天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怒色,甚至微微一哂,笑意极淡,却冷得刺骨。
还是这一套。
君君臣臣,嫡嫡庶庶,规矩名分,忠义清誉。
当年他跪求救婉儿,沈崇山说的是这一套;
当年他被沈浩欺辱、被柳氏辱骂,沈崇山讲的是这一套;
当年他被逐出家门、弃如敝履,沈崇山守的还是这一套。
直到今,兵临城下,生死一线,他口中,依旧是这一套。
在他心中,君永远重于父,名分永远重于骨肉,清誉永远重于儿子的性命与痛苦。
沈天缓缓吸了一口气。
八境初期的气息,不动声色地铺开一层,无形无迹,却让城下十万大军心神安定,让城墙上守军气息一滞,让沈崇山瞳孔微微一缩。
差距,已经如此明显。
昔那个他一手指就能碾死的庶子,如今已是稳压他一头的八境高手。
沈天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透彻与寒凉,隔空回应:
“沈崇山,你说的没错。
今你我,只有敌我,只有生死。
你守你的君臣大义,我守我心中一人。
你忠你的大明江山,我报我半生血仇。
你信你的嫡庶天规,我信我的实力公道。
你说我是逆子,我便是逆子。
你说我是反贼,我便是反贼。
我不在乎史书怎么写,不在乎天下人怎么评,不在乎你认不认我这个儿子。
我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我所爱之人,被你们这些满口忠义的人,推入,受尽百辱,生不如死。
第二,我曾跪在你面前,磕头出血,只求你救她一命,你不肯。
第三,今我有十万兵,有八境力,有资格,有力量,拿回我要的公道。”
他目光一锐,声音陡然拔高,战意冲霄:
“你既执意死守,不愿降,那我便不劝。
父子一场,最后给你一次体面——
全军暂缓进攻。
明出,
我在城下,等你一战。
你我单打独斗,分胜负,决生死,定晋阳归属。
我胜,晋阳不攻自破,军民不伤,只拿你一人,了断当年恩怨。
你胜,我即刻退兵十里,不再犯境,任凭你向朝廷请功领赏。”
“这一战,
不用兵,不用将,不用千军万马。
就你我二人。
七境,对八境。
侯爷,对将军。
父,对子。”
“你敢,还是不敢?!”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在晋阳上空。
全军寂静。
城墙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一言震得心神俱颤。
十万大军对坚城,竟要以父子单挑定一城归属?
这是何等狂,何等傲,何等……虐心。
城楼上,沈崇山脸色变幻,气涌如山。
他知道,沈天已是八境,他七境巅峰,胜算渺茫。
可他是大明侯爷,是晋阳主帅,是沈天的父亲,是一生不肯低头的武义侯。
他不能退,不能避,不能认怂。
沈天这是他,以最屈辱、最决绝、最人伦难堪的方式,在天下人面前,做一个了断。
沈崇山猛地抬眼,目光如刀,厉声应诺:
“好!
明出,城楼之下!
你我父子,就以这一战,
彻底了断!”
“胜负,定晋阳。
生死,断恩仇!”
声落,天地皆静。
秋风卷过战场,卷起一片尘埃与肃。
城下,沈天勒马转身,不再看城楼一眼,披风一扬,背影孤高、冷绝、挺拔,如一尊不败战神,缓缓回归主阵。
十万大军,齐齐行礼,无声敬畏。
将军,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践踏的庶子。
他是真的可以,与天下为敌,与生父对战,与宿命相争。
沈天回到帐中,独坐案前。
帐外,是十万雄兵。
帐内,只有一人一灯。
他闭上眼,脑海中没有即将到来的大战,没有胜负,没有晋阳,没有皇位江山。
只有一张脸。
那张在绣楼昏暗灯火下,苍白、破碎、含泪、却依旧等着他的脸。
婉儿。
快了。
我马上就可以打通北上之路。
马上就可以踏平一切挡路之人。
马上就可以回到京师,把你从那里带出来。
明,我会赢。
我会赢给你看。
赢给当年那个跪在侯府正堂、绝望磕头的自己看。
赢给所有说“庶子就是奴仆”的人看。
赢给这座苍天,看一眼——
我沈天,命不由人,由我。
帐外,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晋阳城下,父子对峙之局已成。
明出,
七境对八境,
忠良对反贼,
父亲对儿子。
一战,定城,定生死,定恩断义绝的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