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曦最终决定跟着江辰返回渡鸦基地,究其缘由,倒不完全是因为自身重伤未愈需要一处安稳之地休整疗伤,更多的是心底那份对江辰这个凡人难以抑制的好奇,在不断牵引着她的选择。她活了数百年,身居女皇之位,见过的人数之不尽,朝堂之上巧言令色、阿谀奉承的臣子,战场之中悍不畏死、忠勇双全的将士,修真界里心机深沉、步步算计的宗门修士,乱世之中苟且偷生、随波逐流的普通百姓,形形的人她都早已看遍,也看透了他们眼底的敬畏、贪婪、畏惧与谄媚,可江辰却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他面对她这位来自异世界的女皇,没有半分刻意的奉承,没有丝毫本能的畏惧,更没有想着利用她的力量谋取私利,也没有暗藏心机对她百般算计,他自始至终,都只是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目光,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分析、评估、记录的数据点,理性得让她觉得新奇又陌生。这让云曦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年少刚刚登基的那段岁月,那时的她初掌皇权,修为未成,基未稳,也习惯用这样的眼光去审视身边的每一个人,衡量这个大臣是否可用、能力几何,判断那个将军是否忠诚、能否托付,思量这个宗门需要拉拢结盟、那个皇朝需要提防戒备,把天下众生都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精准计算每一步的得失利弊,容不得半分感性与疏漏。后来她修为渐深厚,实力攀升至修真界顶峰,手握生大权,执掌皇朝命运,渐渐便不需要再这般费心算计,不服她统治的,直接镇压斩;不听话的势力,脆连拔除,整个南疆皇朝,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多说一句多余的废话,她以为这就是强者该有的姿态,俯瞰众生,无需权衡,仅凭实力便可碾压一切。可如今,一个灵气枯竭、手无修为的凡人,却用她年少时最擅长的方式对待她,没有敬畏,没有盲从,只有理性的分析与判断,她本以为自己会厌恶这种被审视、被评估的感觉,可真正经历过后,才发现心底非但没有排斥,反而生出了几分久违的趣味,也让她对江辰、对这片荒凉的废土世界,多了几分想要深入了解的念头。
踏上回程的路,云曦始终安静地跟在队伍中间,目光不停扫过沿途的一切,一点点观察、感受着这个与修真界截然不同的世界。江辰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紧跟着五名全副武装的基地队员,而她被护在队伍正中间,这是废土之上最标准的护卫队形,将最需要保护的人放在视野最中心、最安全的位置,云曦一眼便看穿了队形的用意,也默默留意着江辰的一举一动。他虽然走在最前方面对未知的危险,却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隔片刻便会侧头扫视两侧的废墟与草丛,同时用余光留意后方的队员,确保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没有掉队、没有遭遇危险,这不是刻意为之的动作,而是长期在危机四伏的废土中挣扎求生,刻进骨血里的本能,是用无数次生死考验换来的生存习惯。队伍前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途经一片残破不堪的遗迹,放眼望去全是倒塌的墙壁、断裂的梁柱,砖石之上布满裂痕,荒草从缝隙中疯狂生长,透着满目荒凉,云曦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定定地落在这些残垣断壁上,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开口向走在前方的江辰询问这是什么地方。江辰脚步微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遗迹,语气平淡地解释,这是旧时代的普通居民小镇,核战争爆发之前,这里曾经居住着几千名普通人,是一片热闹繁华的聚居地。几千人聚居在一起,这个概念让云曦微微怔神,她实在想象不出几千人同住一处的场景,在她的修真界,即便是皇朝经营数百年的核心城池,人口最多也不过几十万人,已经算是疆域内数一数二的大城,而这个世界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就能容纳几千人,足以想见旧时代的文明究竟繁盛到了何种地步。她忍不住开口追问,你们旧时代的文明,是不是疆域无比辽阔、人口无比众多,江辰点头承认,说旧时代全球有七十亿人口,一座大城市便有几千万人,有一种叫飞机的交通工具一能飞行万里,还有飞船可以脱离大地,登上传说中的月亮。七十亿人、一万里、登上月亮,这些词汇彻底超出了云曦的认知范畴,在她的世界里,最顶尖的大乘期修士御剑飞行,一最多也不过千里,而登上月亮更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仙人手段,是无数修士毕生追求的境界,可这个毁灭了自身文明的世界,曾经却能让普通人轻易拥有这般能力,巨大的落差让云曦久久沉默,她想不明白,拥有如此强盛文明的世界,为何会亲手将自己推向毁灭,忍不住再次开口,那你们拥有这么强大的文明,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家园。江辰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云曦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活了数百年,早已看透世间纷争的本质,无非是权力的争夺、资源的抢占、仇恨的累积、恐惧的滋生,这些东西,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无法避免,修真界的战火连年不断,这片废土的核战毁灭一切,说到底,不过是人心与欲望在作祟。
队伍继续前行,路边忽然出现一株形态怪异的树木,树粗壮,树皮呈现出诡异的墨黑色,叶片是暗沉的血红色,枝上还长满了尖锐的倒刺,看着便透着危险的气息,云曦心生好奇,下意识迈步走近,想要伸手触碰树一探究竟。“别碰。”江辰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几分严肃的提醒,那东西有剧毒,一旦触碰后果不堪设想。云曦的手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江辰,眼底带着几分不解,她想知道他是如何在不触碰、不探查的情况下,判断出这棵树有毒的。江辰目光落在那棵毒树上,语气依旧理性,说这片区域早就经过基地的反复检测,这棵树周围十米之内,没有任何其他植物生长,没有昆虫飞过,没有小动物出没,是整片废土上最死寂的地方,它的系会向土壤中分泌烈性毒素,死周围所有争夺养分的生物,叶片上的尖刺也含有神经毒素,一旦刺破人类的皮肤,会导致伤口快速溃烂、毒素蔓延,本无法救治。云曦默默收回手,看向这棵怪树的眼神彻底变了,她的修真界也有各类毒草毒木,可大多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险地秘境,很少会出现在行人往来的路边,可这个世界,致命的毒物就毫无征兆地长在道路旁,藏在所有人都能轻易碰到的地方,危险无处不在,避无可避。她轻声询问,这个世界的动植物,是不是大部分都带有毒性,江辰点头承认,说核辐射泄露后,污染了整片天地,导致所有生物的基因发生变异,植物、动物、甚至土壤和水源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毒素,基地里种植的粮食、养殖的兽类,都是经过数代筛选培育的变异品种,将毒性降到了人体可以承受的最低水平,可即便如此,第一次食用的外地人,还是会出现腹泻、呕吐等不适反应。云曦这才恍然大悟,想起昨天在小屋中吃的肉罐头,味道怪异又晦涩,原来并非食材本身的问题,而是经过了层层去毒处理,即便如此,也已经是这个世界最珍贵的食物了。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荒地,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坑洞,像是被无数重物狠狠砸过,痕迹斑驳,看着十分诡异,云曦刚要开口询问这些坑洞的来历,远处的断墙后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凶狠的嘶吼声,划破了荒野的寂静。江辰的反应快如闪电,瞬间拔出紧握在手中,眼神凌厉地看向嘶吼声传来的方向,其他五名队员也立刻四散开来,快速形成严密的防御阵型,将云曦牢牢护在中间,所有人都神情紧绷,进入了战斗状态,唯有云曦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嘶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凶狠,紧接着,一只体型硕大的怪物从断墙后猛冲出来,外形酷似狼类,却比普通的狼大上两倍不止,浑身没有半毛发,着灰褐色的粗糙皮肤,嘴角不停流淌着腥臭的黏液,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透着疯狂的意,目标明确,直奔队伍中间毫无防备的云曦。“是三级变异狼,速度极快,大家小心!”江辰低声提醒,话音还未落下,那只变异狼已经化作一道灰影,迅猛扑来,队员们举枪想要射击,可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本来不及瞄准扣动扳机,眨眼间便冲到了近前。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曦缓缓抬起右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也没有催动磅礴的灵力波动,只是轻轻一抬,那只扑到半空的变异狼,突然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无质、坚硬无比的墙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硬生生定格在半空,随即直直坠落地面,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生命气息。整个过程不过一瞬,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的狼尸,又看向神色淡然的云曦,满脸难以置信,江辰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变异狼的尸体,发现它体表没有任何伤口,皮毛完好无损,可体内的生机早已断绝,显然是瞬间被击,他抬头看向云曦,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询问她刚刚到底做了什么。云曦收回手,语气轻描淡写,说只是灵力外放,隔空震碎了它的内脏,这是修真界最基础、最简单的小技巧,不值一提。简单的小技巧,江辰默默在心底重复这句话,同时快速重新评估云曦的战力等级,昨天她一剑斩五级虚空兽,他本以为已是她重伤之下的极限,可今天她仅凭抬手之势,便隔空震死三级变异狼,连灵力波动都微不可查,她的真实实力,远比他最初评估的还要恐怖得多,是基地现有武器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江辰站起身,对着云曦郑重说了一句谢谢,告诉她这只变异狼的尸体对基地大有用处,肉质处理后可以充当食物,皮毛能鞣制做成保暖衣物,骨头可以打磨成工具,在物资匮乏的废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浪费。云曦微微挑眉,带着几分女皇的诧异,询问他们连这种浑身腥臭、充满毒素的怪物都吃,江辰没有回避,直白地说在这片废土,饿到极致的时候,能吃的东西都不会放过,变异狼的肉只要处理得当,去除毒素,就能成为救命的粮食,基地三百多人的口粮,全是靠这样一点点搜寻、捕猎得来的。说完他挥手示意队员处理狼尸,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地用绳子捆绑狼尸,挂在随身携带的担架上,整个过程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显然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捕猎与收集,云曦看着他们娴熟的动作,心底忽然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每一天、每一刻,都要为了下一口食物、下一口净的水、下一口无毒的空气拼尽全力,没有安逸,没有停歇,更没有修真界那般唾手可得的灵果灵药、锦衣玉食,她那个世界的普通人,即便生活清贫,也能安稳度,永远不会理解这种朝不保夕、与生死相伴的生存状态。她轻声问江辰,你们每一天,都要过着这样的生活吗,江辰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三百多张嘴每天都要吃饭,一天不外出搜寻物资、捕猎变异兽,第二天就会有人饿肚子,这是无法逃避的生存法则。云曦再次陷入沉默,她想起自己在修真界的子,每天都有无数臣民上贡,粮食、布匹、珠宝、灵药堆满皇宫仓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更不知道需要多少人付出多少辛劳、多少汗水,甚至多少性命,才能换来这些衣食无忧,与眼前这群拼尽全力只为活下去的人相比,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显得太过轻易,也太过奢侈。
“走吧,天黑之前必须赶回基地,夜里的废土更危险,变异兽会成群出没。”江辰的声音打断了云曦的思绪,队伍再次整装出发,这一次,云曦不再只是被动接受保护的对象,她开始主动观察周围的环境,看到形态怪异的植物便开口询问,遇到不知名的动物残骸也主动请教,江辰始终耐心解答,从没有半分不耐烦,将废土的危险、旧时代的遗迹、变异生物的特性一一讲给她听。云曦指着一片焦黑裂、寸草不生的土地,询问那是什么痕迹,江辰告诉她,那是旧时代燃烧弹轰炸留下的痕迹,七年前的核战争留下的创伤,直到今天都没有消散,那里的土壤被彻底污染,永远无法种植任何作物,是真正的死地;她又指着路边一堆锈蚀不堪的金属残骸,江辰解释那是旧时代的汽车残骸,一种依靠燃油驱动、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速度极快,是普通人最常用的出行方式。云曦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实在想象不出这种冰冷的铁疙瘩能快速奔跑的样子,在她的世界,最快的交通工具是修士专用的飞舟,需要消耗珍贵的灵石驱动,一可行千里,可那是只有高阶修士才能享用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亲眼见一次,更别说乘坐了。她忍不住问江辰,这种叫汽车的东西,在旧时代是不是只有权贵才能使用,江辰摇头,说只要有燃油,任何人都可以驾驶,是所有人都能拥有的普通工具。云曦若有所思,这个已经毁灭的世界,曾经有着让她震惊的文明,很多好东西、好工具,普通人都可以平等使用,不像她的修真界,一切资源、一切宝物,都被修士阶层牢牢掌控,普通人只能仰望,连触碰的资格都没有。队伍一路前行,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渡鸦基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这一次再看这座简陋粗糙的聚居地,云曦的眼光彻底变了,她不再觉得这里粗陋不堪,反而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里的用心,城墙的高度、厚度、倾斜角度,城门的双重防御工事,城墙上均匀分布的射击孔,城内环形的街道布局,错落有序的房屋排列,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用最小的人力、最少的资源,换取最大程度的安全,是江辰用旧时代的知识与废土的经验,精心设计的生存堡垒。“这座基地的布局和防御,是你亲手设计的?”云曦看向身边的江辰,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江辰点头,说大部分设计出自他手,参考了旧时代的城防防御理论,再结合废土的地形、资源条件,做了最适合的优化调整。优化,这个新词又被云曦记在心里,简单两个字,却藏着无数的心血与算计。
基地的大门在队伍靠近时缓缓打开,门口站着一名神色严肃的中年人,看到云曦这个陌生的外来者,眼神里立刻泛起警惕与戒备,江辰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中年人没有多问,默默让开道路,放整支队伍进入基地。云曦跟着队伍走进基地,发现街道两旁站满了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几乎所有留在基地的幸存者都聚集在这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有警惕,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他们都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女人,拥有着颠覆基地命运的力量。云曦站在原地,心底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些人的命运,从江辰把她带回基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她紧紧捆绑在了一起,如果她选择留下来,出手帮助他们,这群人就能在这片废土上活得更安稳、更长久;如果她选择离开,甚至对基地不利,这三百多人本无法抵挡外界的危险,最终只会全部死在这片荒凉的废土之上。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在她的修真界,不过是一座偏远小村庄的人口,随手便可舍弃,可在这里,这就是江辰的全部,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是他用三年时间,从死亡线上一点点拉回来的希望。她抬头看向走在前方的江辰,他的背影挺拔而稳健,步伐始终平稳坚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责任与担当,这个人,没有强大的力量,没有通天的修为,却用自己的智慧与坚持,在绝境中为三百多人撑起了一片生存的天空,如今他把她带回基地,赌她会成为基地的助力,而不是毁灭一切的威胁。云曦望着那道单薄却坚韧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底默默做出了决定,江辰的这个赌,她接下了,这片废土之上的生存之战,她愿意陪他走下去,用自己的力量,守护这群拼尽全力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