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这千刀的!哪里来的野蛮人,竟敢毁坏御赐的府门!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啊!”
王氏尖锐的嗓音划破了风雪夜的死寂,手里精致的手炉吓得直接砸进雪里。
看着那两扇轰然倒塌的朱红大门,还有满地哀嚎打滚的家丁,她脸上那副雍容华贵的假面具瞬间崩裂,露出狰狞底色。
她原本是想给姜绾一个下马威,让她在雪地里冻足了时辰,再像狗一样从角门爬进来。
谁能想到,这瞎子不仅没哭着求饶,反而带回来一条疯狗!
“还愣着什么!”王氏气急败坏,指着那戴面具的高吼道,“这狂徒毁坏御赐府门,打伤管家,给我乱棍打死!打死!”
剩下几十名护院面面相觑。
那是真神啊!谁敢上?嫌命长吗?
一片死寂中,车厢里飘出一道轻柔得仿佛能被风吹散的声音。
“二婶这顶帽子,扣得未免太急了些。”
姜绾摸索着探出半个身子。
她虽然双眼蒙翳毫无焦距,嘴角却勾着一丝让人背脊发凉的浅笑。
“我看这位壮士并非私闯,而是咱们府上的大恩人呢。”
王氏气笑了,脸上的粉直掉:“恩人?姜绾你在庙里待傻了吧?他砸了大门,你管这叫恩人?”
“那是自然。”
姜绾微微侧头,语气慢条斯理:“方才吴管家亲口说,正门门轴‘冻死’了,开不得。这可是首辅府的脸面,若是明同僚来访被拒之门外,岂不是要说谢家落魄了?”
她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这位壮士仗义出手,虽手段……直爽了些,但也帮二婶解了燃眉之急。二婶不谢人家,反要喊打喊?莫非……”
姜绾背脊陡然挺直,柔弱中透出一股凌厉:
“莫非二婶觉得,这谢府如今是你说了算,这大门,只有你让开,才能开?”
“你——!你强词夺理!”王氏气得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这死丫头,三年不见,这嘴皮子怎么变得如此刁钻?这一顶“把持家政、只手遮天”的帽子扣下来,等首辅回来,她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谢澜之站在车旁,隔着面具看着那个虽然瑟瑟发抖、却还要强撑着架势狐假虎威的,眼底寒意稍减。
有点意思。
明明怕得要死,那只抓着车帘的手都在发白,嘴上却是一步不让。
“既是误会……”王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她那双精明的吊梢眼转了转,目光阴毒地扫过姜绾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睛,忽然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慈爱面孔。
“既然侄媳妇这么说了,那便是婶子误会了。只是这大门既坏了,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这更深露重的,总不能让侄媳妇一直在风口里吹着。”
王氏拢了拢身上的紫貂大氅,唇角扬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向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
“张嬷嬷,既然夫人回来了,那就送夫人去‘听雪堂’歇着吧。原本的主院正在翻修,怕是惊扰了夫人静养,这听雪堂幽静,最适合不过了。”
听雪堂?
姜绾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谢府最偏僻、最破败的一处院落,紧挨着马厩,常年阴湿,连下人都不愿意住。
“怎么?侄媳妇不愿意?”王氏看着姜绾僵硬的身体,眼底满是算计,“这可是为了你好,你喜静,婶子特意给你留的。”
谢澜之握剑的手指微微一动,刚要开口,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姜绾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意,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糯的顺从:“二婶费心了,听雪堂……很好。”
只要进了府,只要有个落脚的地方,她就能活下去。
至于是不是龙潭虎,闯过才知道。
王氏在转身离开时,对身边的张嬷嬷低声恶狠狠道:“让这疯狗再猖狂一晚。正门那边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巡防营,现在人会落人口实。去把府里的供奉高手都叫回来,明一早,我要把这野男人剁碎了喂狗!”
……
去往听雪堂的路,越走越偏。
脚下平整的青石板变成了坑洼泥路,枯枝败叶藏在雪下,深一脚浅一脚。
“到了。”
张嬷嬷把灯笼往地上一扔,连个“请”字都懒得说,“夫人自个儿进去吧,老奴还得复命。”
说完,带着丫鬟跑得比兔子还快,仿佛身后有鬼。
四周死寂,只有远处马厩传来的马嘶声,和冷得刺骨的风。
“阿七。”姜绾声音发颤,“门在哪个方向?”
谢澜之看着眼前这处荒草丛生、连院门都只有半扇挂在上面的破院子,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哐当”一声,本就腐朽的木门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倒在了雪地里,激起一片尘土。
借着雪色,院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满院枯草足有半人高,窗户纸破败不堪,在风中哗哗作响。
谢澜之深吸一口气,压抑着腔里翻涌的暴戾,回身拉住姜绾的手腕,也不管她愿不愿意,径直把她带进了正屋。
屋内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呛得姜绾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这屋里……”姜绾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摸索,指尖触到桌面的瞬间,摸到了厚厚的一层积灰和冰冷的蛛网。
她猛地缩回手,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
谢澜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那张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桌子。
“别动。”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这间家徒四壁的屋子。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有一张硬邦邦的木榻,上面甚至没有铺被褥,光秃秃的木板上还有虫蛀的痕迹。
没有炭盆,没有热水,甚至连个完整的茶壶都没有。
屋里冷得像冰窖。
“这群混账……”谢澜之咬牙切齿,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一直以为,就算他不在,凭借谢家的家风和姜家的地位,姜绾顶多受些冷落,吃穿用度绝不会短缺。
可如今看来,这哪里是冷落,分明是虐!
若是今晚他没有易容跟来,若是姜绾真是一个人被扔在这里……
后果他不愿去想。
“阿七?”姜绾听出他呼吸的粗重,以为他在生气自己被牵连,连忙小声解释,“对不起……我知道这里很破,让你受委屈了。”
她摸索着从袖袋里掏出那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像是献宝,又像是讨好。
“这屋里太冷了,你若是不嫌弃……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等明……明我就去找二婶要把这一院子的开销。”
谢澜之看着那块被她体温捂得有些变形的糕点,和那只冻得通红、满是冻疮的小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她还在担心他受委屈?
在这种连乞丐窝都不如的地方,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安抚他这个“拿钱办事的侍卫”?
“我不饿。”
谢澜之没有接那块糕点,反而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将那一小块暖意紧紧包裹在掌心。
“姜绾。”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没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沉甸甸的认真。
“这里没有炭,也没有被褥。”
姜绾身子一僵,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是啊。
没有炭,没有被褥。
在这种天气里,今晚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个问题。
“那……我们在角落里挤一挤?”姜绾试探着提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把那些枯草铺在地上,应该……能挡点风。”
她不想死。
哪怕再狼狈,只要能活过今晚,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谢澜之看着她那副熟练得令人心疼的求生模样,喉头微动,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在这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急促带着风。
姜绾心头一慌,下意识地追出两步,却被门槛绊得踉跄了一下:“阿七!你去哪儿?”
他要走了吗?
是啊,这样的绝境,只有傻子才会留下来陪她受罪。
拿着那三百两银子,去哪里不能过个好夜?何必在这里陪个瞎子受冻?
姜绾扶着门框,指甲深深掐进腐朽的木头里,眼底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要被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吞噬。
然而,下一刻,那个已经走到院门口的高大身影忽然停住了。
风雪中,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却穿透寒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去给你‘借’点东西。”
谢澜之抬头,目光穿过重重院墙,望向远处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的二房主院“荣禧堂”。
既然王氏喜欢占这一房的便宜,那他不介意,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谁让你冷着,我就拆了谁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