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是母亲帮她梳的,用一红头绳扎了个利落的辫子,算是唯一的喜气。
家里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一个旧木盆,几件更旧衣的衣服。还有就是她自己那几本用油纸包了又包的高中课本。
寒酸得连王媒婆脸上那职业性的笑容都差点挂不住了。
接亲的是沈建业和他一个堂哥,推着一辆自行车来的。没有沈建业当初幻想过的风光迎娶许兰心。
他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对许兰心说:
“兰心,委屈你了,等以后、以后我一定补偿你。”
许兰心看着他脸上真挚的歉疚和喜悦,心里那点心冷稍微化开了一丝,但很快又冻结得更硬。
补偿?用什么补偿?用工作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要有城里户口了,那她自己会去争取工作的!
临出门前,母亲避开人,把她拉到灶房后头,飞快地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
许兰心低头一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
母亲声音压得极低,眼圈有些红。
“拿着,自己藏好了,别声张。到了婆家,眼要亮,手脚要勤快!少说话,多活。以后你就是是城里人了,以后、以后要是能拉扯一下你哥哥他们……”
母亲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她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摸着女儿单薄的肩膀,声音更涩了:“兰心,别怪爹娘,家里实在是……别人家的姑娘,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许兰心捏着那十块钱,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不知道该去怪谁!但嘴上还是说着。
“我知道了,娘。我不怪你们。”指甲几乎要嵌进了肉里。
……
坐上自行车后座,离开柳树沟的时候,许兰心没有回头。
她能感觉到身后几个嫂子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或许还有一丝对她贱价的出嫁的不屑。
父亲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
车轮碾过黄土路,终于离开了那个困了她十八年的家。
许兰心悄悄摊开手心,那十块钱已经被汗浸得微微发软了。
她心念一动,无人察觉的瞬间,钱从她掌心消失,稳妥地落入了那个很空的三十平米空间里。
这下,谁也拿不走了!
……
而此刻的许家,许父许母关上了房门。
“真给了十块?”许父闷声问,脸上看不出喜怒。
许母坐在炕沿,叹了口气。
“给了。就当是买她个不记恨吧。到底是亲闺女,嫁得这么寒碜。”
许父磕了磕烟袋。
“记恨啥?沈家是城里人,铁饭碗。她过去是享福!咱们养她这么大,供她念书,图啥?不就是指望她有点出息,将来能帮衬帮衬家里?几个儿子子都过的紧巴巴的……”
许母打断他,语气有些疲惫。
“我知道。就是心里不得劲。那沈家,瞧着不是个大方的,兰心性子又倔,怕她过去了受气。”
许父声音硬了起来。
“受气也得受着!那是她自己选的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是沈家的人了。咱们对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那十块钱,就当是。让她记着娘家的好,以后但凡她手指缝里漏点,也够家里缓口气了的。”
……
自行车停在沈家门口时,许兰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明晃晃比较的。
此刻,门上贴着两个小小的、略显敷衍的红喜字,算是唯一的喜庆点缀。
沈母站在门口,脸上挤出的笑容像是糊上去的,又僵硬又疏离。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的许兰心,目光在那身寒酸的衣裳和手里小小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嫌恶和不悦,但很快又被那层客套的笑容掩盖过去。
“来了?快进来吧。”
沈母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多少喜气,侧身让了让。
沈建业却沉浸在巨大的兴奋里,丝毫没察觉母亲态度的微妙。
乐呵呵地停好车,接过许兰心手里的包袱。
轻飘飘的分量让他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只当是兰心节俭。
“妈,这就是兰心!兰心,快叫妈!”
许兰心垂下眼睫,轻声叫了句:“妈。”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柔顺和局促。
“哎。”沈母应了一声,算是过了明面。
“先进屋歇歇,一会儿客人都该来了。”
屋里比外面看着还冷清些。
正屋的方桌上摆着些瓜子花生和硬糖,墙上连个像样的喜字都没贴。
沈父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报纸,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视线又落回报纸上,仿佛进来的不是新儿媳,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许兰心原本心里那点本就微弱的期待,彻底凉透了。
……
为了面上过的去!
沈家还是摆了二桌酒席,请了些近亲和左右邻居。
菜色不算丰盛,但比许兰心在乡下见过的任何一桌席面都要好。
肉片炒菜,炖了一条鱼,还有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
沈母在厨房和客厅间穿梭,嘴里招呼着大家吃好喝好,但那笑容始终没进过眼底。
亲戚邻居们陆续到了,嘴上都说着恭喜。
“建业有福气啊,娶了个这么俊的媳妇儿!”
一个婶子拉着许兰心的手,眼睛却瞟着她洗得发白的袖口。
“听说还是高中生呢,文化人!”
另一个姨婆接话,语气却有点怪:“就是这农村户口以后可咋办?工作不好找吧?”
沈母正在布菜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先在家安顿着,工作不急。”
有人打圆场:“也是,也是,嫁到城里就是享福的,建业有工作,还能饿着媳妇儿?”
“就是这嫁妆……咱们建业可是独苗,被子之类的不想,新衣裳总得有两身吧?这?”一个最快的堂嫂说道。
桌上气氛瞬间有些微妙了。
几个女眷交换着眼神,那目光里的意味,许兰心读得懂:
瞧,沈家儿子也就娶这么个乡下丫头,连点像样的陪嫁都没有,可见女方家多穷,多不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