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雨就开始下。
猪笼寨的排水沟早就堵死了,黑水顺着破损的门槛漫进来,把那股陈年的腐烂味搅得更浓。
沈知雾是被疼醒的。
左臂的伤口像是有火在烧,那一块剔掉腐肉的地方正突突地跳着。
她没动,先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屋子。
门栓还是昨晚好的位置,窗户缝里塞的头发丝也没断。
没人进来过。
身边的萧珩缩成小小的一团,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得像个小老头。
沈知雾从空间里摸出一支体温计,轻轻夹在孩子腋下。
三十七度五。
还有些低烧,但比起昨天那种烫手的高温,已经算是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娘……”
萧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沙哑,“我想喝水。”
沈知雾收起体温计,取出一瓶灵泉水,兑了些温热的白开水喂他喝下。
“喝完把这个吃了。”
她掌心多了半块压缩饼。
萧珩眼睛亮了一下,抓着饼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
沈知雾没拦着。
这种时候,能吃得下东西就是福气。
她走到窗边,透过那层薄薄的油纸往外看。
雨幕灰蒙蒙的,巷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倒夜香的、卖早点的、捡破烂的,形形的人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钻了出来。
耳机里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
那个老头可能早就把船开远了,或者发现了窃听器。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既然已经进了这一局,就得按她的规矩玩。
“穿鞋。”
沈知雾回头,把那把“无声”匕首进靴筒里,“带你去买棺材。”
萧珩咀嚼的动作一顿,小脸煞白。
“给……给我买吗?”
“给想我们的人买。”
沈知雾扯下一块黑布,把萧珩的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记住,出了这个门,你是哑巴,我也是哑巴。谁跟你说话都别理。”
……
雨天的猪笼寨,路更难走。
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
沈知雾一手撑着那把破油纸伞,一手牵着萧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巷子里。
她走得很慢,像个真正的病痨鬼,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那是新来的?”
“看着像个短命鬼,可惜了那孩子。”
路边的屋檐下,几个闲汉蹲在那儿剔牙,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知雾身上打转。
沈知雾头都没抬。
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
从出门开始,就有两条尾巴缀在后面。
一个是个卖草鞋的瘸子,另一个是个挑着担子的货郎。
这两人跟得很紧,但始终保持着二十步的距离,显然是受过训练的老手。
刑部的狗,鼻子果然灵。
沈知雾拐进了一家米铺。
“陈米怎么卖?”她压低声音,装作虚弱的样子。
掌柜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瞥了一眼她那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衣裳。
“三文钱一碗。那是耗子都不吃的陈米,你也要?”
“要。”
沈知雾摸出几个铜板,数了又数,才依依不舍地放在柜台上,“来两碗。”
掌柜嗤笑一声,随手抓了两把发霉的碎米扔进她带来的布袋里。
沈知雾唯唯诺诺地道了谢,抱着布袋转身出门。
身后的视线稍微松懈了一些。
买这种连狗都不吃的烂米,说明这女人真的穷途末路了。
沈知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借着转身的动作,目光扫过街角的阴影。
那卖草鞋的瘸子正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草绳,看似无意,脚尖却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很好。
确认了位置,接下来就是请君入瓮。
她拉着萧珩,没回住处,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挂着一块黑漆漆的木招牌——“棺”。
这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按照太孙那个长命锁里藏着的密信,金陵城南猪笼寨,有一家没有名字的棺材铺,门口挂着黑木牌。
那是先太子留下的最后一道暗桩。
店铺很小,门槛都被虫蛀空了。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生漆味混合着木屑味扑面而来。
沈知雾收了伞,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到处都堆满了半成品的棺材板。
正中间摆着一口刚上好漆的薄皮棺材,油光发亮,看着渗人。
角落里,一个身材佝偻的背影正坐在一张长条凳上,手里拿着刨子,“哗哗”地推着木头。
那人没回头,仿佛本没听见有人进来。
沈知雾也没说话。
她松开萧珩的手,示意他站在门口别动,自己则慢慢走到那个背影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这就是待客之道?”
刨木头的声音停了。
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木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嘴唇也是缝起来的?
不,那是刀疤。
一道狰狞的刀疤横贯了他的整张嘴,让他看起来像是在诡异地微笑。
是个哑巴。
哑巴老头手里还攥着刨子,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沈知雾,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那是驱赶的意思。
沈知雾没退。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在那口刚做好的薄皮棺材上。
“我要一口棺材。”
哑巴老头瞥了一眼铜钱,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挥了挥手里的刨子,示意她滚。
“不够?”
沈知雾又摸出一锭碎银子,压在铜钱上,“这口我要了。尺寸不用改,现成的正好。”
哑巴老头终于站了起来。
他身形虽然佝偻,但站起来却极高,手臂肌肉虬结,完全不像个做木匠的老头。
他抓起那锭银子,猛地朝门外扔去。
“滚!”
这是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一股劲风。
沈知雾侧身避开,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膀,看向墙上挂着的一把旧锯子。
“活人不住木头屋,死人不过鬼门关。”
她突然开口,念出了那句没头没脑的暗语。
哑巴老头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拿着刨子的手僵在半空,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那个卖草鞋的瘸子,跟进来了。
瘸子手里提着一双草鞋,脸上挂着那副憨厚的笑,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
“大妹子,买棺材呢?这可是晦气东西。”
瘸子的目光在沈知雾和哑巴老头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口薄皮棺材上,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气氛瞬间凝固。
沈知雾背对着门口,嘴角微微上扬。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老板,这棺材我觉得有点小。”
沈知雾突然转身,指着那口棺材,语气平静得吓人,“装不下两个人。”
瘸子一愣,“两个人?”
“对。”
沈知雾眼神一寒,手中的布袋猛地甩出。
那两碗发霉的碎米像是暗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向瘸子。
“找死!”
瘸子反应极快,扔掉草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寒光一闪,直接劈开了米袋。
米粒漫天飞舞。
借着这瞬间的视线遮挡,沈知雾就地一滚,那把“无声”匕首已经握在掌心。
她没有扑向瘸子,而是冲向了那个哑巴老头。
“动手!”
她低喝一声,匕首直刺老头的面门。
这一招看似凶狠,实则是虚招。
她在赌。
赌这个暗桩还没废,赌这老头不仅是工匠,还是个手。
果然。
哑巴老头面对刺来的匕首,没有丝毫慌乱。
他眼神一冷,手中的刨子猛地一翻,并没有挡沈知雾的刀,而是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向了门口的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