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知何时停了。
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被一种更为阴冷的压迫感取代。
沈知雾盯着那块晃荡的腰牌,瞳孔微微收缩。
刑部追捕司。
专司缉拿朝廷重犯,手段阴狠,鼻子比狗还灵。
这人出现在这群流民堆里,绝不是为了赏景喝酒。
他是冲着肃王府的漏网之鱼来的。
“怎么,吓傻了?”
青衫男人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那双看似醉意朦胧的眼睛却死死锁在沈知雾的腰间,“那棍子刚才那一闪……啧,雷公电母的法器也不过如此吧?”
他站直身子,一步步走来。
原本那种落魄书生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藏在刀鞘里的锋锐。
“把它给我瞧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修长却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周围的流民早就作鸟兽散,刚才还躺在地上哀嚎的独眼龙一伙,见到那腰牌更是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草丛,生怕惹火烧身。
官道上,只剩下两人对峙。
沈知雾没动。
她左手托着怀里的萧珩,右手食指轻轻搭在腰间的电击棒开关上。
“官爷说笑了。”
沈知雾压低声音,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更加粗粝沙哑,“老婆子我在乡下捡的烧火棍,哪是什么法器。官爷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她缓缓抽出电击棒,做出递过去的姿势。
青衫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接。
距离,三步。
两步。
一步。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电击棒的瞬间,沈知雾猛地收手,另一只藏在袖子里的手如毒蛇出洞!
“滋——!”
不是电流声。
是一股刺鼻的白色雾气,伴随着高压喷射的“嘶嘶”声,劈头盖脸地喷在青衫男人脸上!
防狼喷雾!
高浓度的辣椒素混合物,在零距离下爆发。
“啊——!”
刚才还从容淡定的青衫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踉跄后退。
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就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炭塞进了眼眶里。
“咳咳咳!你——!”
他剧烈咳嗽,鼻涕眼泪瞬间横流,整个人痛苦地弯成了虾米。
“官爷,这味儿够劲吧?”
沈知雾冷冷丢下一句,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不。
对方是刑部的高手,哪怕瞎了,听声辨位的本事也未必会废。
而且官是大罪,一旦尸体被发现,只会引来更疯狂的追捕。
逃!
沈知雾转身就跑,身形如狸猫般钻进路旁的密林。
“别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身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咆哮,伴随着盲目挥刀砍断树枝的声响。
沈知雾头也不回。
她专门挑着荆棘丛生的小路走,虽然衣服被划得破破烂烂,但能最大程度地掩盖踪迹。
天色越来越阴沉。
不知过了多久,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秋雨刺骨。
怀里的萧珩打了个寒颤,原本稍退的高烧似乎又有反复的迹象。
“冷……”
孩子迷迷糊糊地呓语,小手紧紧抓着沈知雾的衣领。
沈知雾心里一紧。
不能再跑了。
这雨虽然能冲刷掉气味和脚印,阻断那刑部疯狗的追踪,但对于生病的萧珩来说,却是催命符。
得找个地方避雨,还得是那种人迹罕至、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这里已经偏离了官道,是一片乱坟岗附近的荒野。
昏暗的雨幕中,远处隐约有一点惨白的光亮在摇曳。
那是……灯笼?
沈知雾咬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点光亮摸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的义庄。
破败的院墙塌了一半,黑漆漆的大门半掩着,门梁上挂着的一盏白灯笼被风吹得狂舞,发出“呼呼”的怪叫。
义庄,存放无主尸体的地方。
晦气,阴森。
但在沈知雾眼里,这却是最好的庇护所。
追兵会搜客栈,会搜民房,甚至会搜破庙,但绝对不愿意在大雨夜踏进这种鬼地方半步。
“吱呀——”
她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发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尸臭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堂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七八口薄皮棺材。
正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映照下,一个瘦的老头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个酒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听到开门声,老头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手里的纸钱往火盆里扔了一把。
“活人进门一百两,死人进门五十两。”
老头的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听得人牙酸,“要是半死不活的,趁早滚蛋,老头子这里不收短命鬼。”
沈知雾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她抱着萧珩走到火堆旁,自顾自地找了个爽的稻草堆坐下。
“一百两?”
沈知雾解开被雨水打湿的外衫,露出里面爽的棉布襁褓,“这里是义庄,又不是黑店。朝廷给的抚恤银子都被你吞了,还要收过路费?”
老头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
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却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精明。
“呦呵,还是个懂行的。”
老头放下酒壶,目光在沈知雾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这娃娃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要饭的种。怎么,富贵人家遭了难,娘带着少爷私奔?”
一语中的。
沈知雾心中警铃大作,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的剔骨刀。
这老头,不简单。
“少废话。”
沈知雾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随手抛了过去,“只有这么多,借个地儿避雨,天亮就走。”
老头接过银子,放在嘴里咬了一口,嘿嘿一笑:“够是够了,不过……你这后面似乎带了个尾巴啊。”
沈知雾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顺着味儿找来了。”
老头指了指门口,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刑部的‘铁鹰’鼻子最灵,你身上那股子辣椒水味儿虽然被雨冲了,但瞒不过那帮属狗的。”
沈知雾猛地回头。
门外风雨大作,并没有人影。
但这老头既然能闻出辣椒水的味道,就说明他刚才甚至可能在几里地外就察觉到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