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子文那件事之后，何絮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对霍邱冷言冷语。
有时甚至会主动下楼，在花园里走走，或者坐在客厅看书。
霍邱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变化，不敢问，怕一问，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僵掉。
直到有天晚上，何絮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烧水煮面。
王妈吓了一跳：“何小姐，您要吃什么跟我说就行…”
“我来吧。”何絮摇头，“您去休息。”
霍邱在书房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何絮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瘦削，但挺直。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给那件简单的白衬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煮的是很简单的清汤面。水开，下面，烫几青菜，最后卧一个荷包蛋。盛出来，撒上葱花，端到餐厅。
“吃吧。”她对霍邱说。
霍邱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突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煮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哑。
何絮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汤：“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霍邱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其实味道很普通，就是一碗最普通的清汤面。但他吃得很认真，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好吃。”他说。
何絮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餐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夜色温柔，花园里的虫鸣隐约传来。
吃到一半，何絮突然开口：
“霍邱，我能不能…在外面租套房子？”
霍邱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但语气还是很克制：“为什么？”
“我不想一直这样。”何絮的声音很轻，“吃你的，住你的，穿你的…搞得好像，我是你包养的情人一样。在你家人面前，我也抬不起头。”
霍邱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们很快就要一起出国了。到国外，没人认识我们，你不用担心这些。”
“我不想出国。”何絮说。
空气凝固了。
霍邱盯着她，眼神很深：“你说什么？”
“我想在国内读大学。”何絮抬起头，直视他，“我考了这么高的分数，不想浪费。而且…在国外人生地不熟，语言，文化，还有将来的工作…我不觉得我有能力在那边独立。”
“我可以养你。”霍邱的声音有些急，“何絮，你为什么要担心这些？钱，房子，车…我都可以给你。”
“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何絮打断他，“你现在爱我，当然愿意给我一切。可霍邱，感情是瞬息万变的。今天你说爱我，明天呢？后天呢？十年后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人，连唯一的舅舅一家也…说实话，我不相信‘永远’。我不相信你能永远养我，永远让我无忧无虑。我不敢相信。”
霍邱的脸色白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不安，突然觉得心里很疼。
“那你想要怎样？”他问，声音有些涩，“我可以给你买房子，买车，都过户到你名下。这样你就有保障了，对不对？”
何絮笑了，笑容里有讽刺：“所以你还是想包养我一辈子？让我做你的情人？”
“我没有！”霍邱急了，“我把你介绍给了我哥，我，我是真的把你当女朋友…”
“那你能跟我结婚吗？”何絮打断他，声音很平静，“霍邱，你们家会允许你娶我吗？一个没家世、没背景、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之间。
霍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能”，想说“我一定可以娶你”。可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何絮也不会信。因为他自己都没把握——霍家的婚姻，从来就不是他能做主的。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凌迟。
过了很久，霍邱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成年之后，我会有自己的事业。我会赚足够的钱，有足够的力量…那个时候，我一定可以娶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口挖出来的：
“何絮，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何絮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近乎乞求的认真，突然觉得心软了。
她知道，这已经是霍邱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
“好。”她轻声说，“我相信你。”
霍邱的眼睛亮了。
“但出国的事，”何絮继续说，“我还是想留在国内。我想读大学，想有自己的生活。霍邱，我不能一辈子依附你。”
霍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头：“好。那我们就在国内读。你想去哪所大学？我陪你。”
何絮愣住了：“你…”
“我怎么？”霍邱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以为我会扔下你一个人？何絮，我说了，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宠物。我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我身边的、和我并肩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想在国内读，我们就一起在国内读。你想去哪座城市，我们就去哪座城市。”
何絮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低下头，不让霍邱看见自己的眼泪。
—
那之后，霍邱开始联系家里，说要留在国内读大学。
电话打了很久，霍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不悦：“胡闹。早就说好去美国，现在临时变卦…”
“哥，”霍邱打断他，“何絮想在国内读。”
那边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
“对。”
霍凛叹了口气：“霍邱，你为了她，改了多少次计划了？”
“我愿意。”霍邱说得很坚决，“哥，你就帮我这一次。”
最后霍凛还是同意了，虽然语气里满是无奈。对霍家来说，在国内安排一所好大学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麻烦。
“不过你要想清楚，”霍凛最后说，“在国内，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家族眼皮底下。再想像现在这样胡闹…没可能了。”
“我知道。”霍邱说，“我会收敛。”
挂了电话，他转身抱住站在身后的何絮。
“搞定了。”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你想去哪座城市？北京？上海？还是…”
“北京吧。”何絮轻声说，“首都，机会多。”
“好，那就北京。”
他们开始一起查资料，选学校。霍邱的成绩一般，但有家里的关系，进何絮想去的大学不是什么问题。最后他们选定了北京的一所985，何絮读金融，霍邱读管理——很符合霍家对他的期望。
手续办得很快。录取通知书寄来时，已经是八月底。
那天晚上，霍邱抱着枕头敲响了何絮的房门。
“我今晚…能睡这里吗？”他问，眼睛亮得像星星。
何絮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霍邱把枕头放在她旁边，很自然地躺下，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何絮，”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到了北京，我们重新开始。就像…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租个小房子…好不好？”
何絮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面对着他、蜷缩在他怀里。而是转过身，背对着他，眼睛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霍邱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她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和他沉稳的心跳。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像被掏空了什么东西，又填不进新的。
去北京前一周，霍邱又提起了那套老房子。
“你舅妈他们，”他在早餐时问，“要不要我把他们赶出去？房子该收回来了。”
何絮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想回去一趟。”她说。
霍邱看着她：“我陪你去。”
车停在老楼下时，舅妈正好在门口倒垃圾。看见他们，手里的垃圾袋“啪”一声掉在地上。
“絮、絮絮…”她的声音在发抖。
舅舅也拄着拐杖出来了，看见霍邱，脸色白了白。林峰不在家。
“舅妈，舅舅。”何絮的声音很平静，“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吃顿饭。”
舅妈愣住了。
“我男朋友，”何絮挽住霍邱的手臂，“你们还没正式见过。今天介绍给你们认识。”
舅妈和舅舅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惊疑不定。他们以为何絮是来赶他们走的，没想到…
“好、好…”舅妈连忙说，“快进来！我这就去买菜！”
“不用。”何絮说，“我已经买好了。”
她从霍邱手里接过几个塑料袋——里面是熟食和几样蔬菜。很简单的几道菜，但够四个人吃。
这顿饭吃得很诡异。
舅妈和舅舅全程小心翼翼，不停地给霍邱夹菜，说话都带着颤音。霍邱倒是很给面子，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礼貌地回应几句。
何絮坐在中间，安静地吃饭，偶尔给霍邱夹点菜。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看着舅妈：
“舅妈，你们欠赌场的钱，我已经还清了。”
舅妈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但是，”何絮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你们再赌，我不会再管。赌场的规矩你们知道——还不上钱，是要用身体部位来抵的。”
舅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知道了…”她连连点头，“我再也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何絮看向舅舅：“舅舅，房子我已经过户到我名下了。但你们可以继续住，我不会赶你们走。”
舅舅的眼睛红了：“絮絮…”
“就当是…谢谢你们这些年的收留。”何絮的声音有些涩，“虽然过得不算好，但至少…给了我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她站起身：
“我要去北京上学了。以后…好好过子吧。”
舅妈站起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何絮摇摇头，拉着霍邱离开了。
—
下楼时，霍邱一直沉默。
上车后，他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他们那样对你…”
“他们是对我不好。”何絮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霍邱，在这个世界上，我的亲人没几个了。父母死了，外婆老了，舅舅一家…至少还给了我一口饭吃。”
她顿了顿：
“房子我不会住，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住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霍邱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很疼。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雨里倔强地拒绝他的伞。
那时候的她，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坚韧，却孤独。
现在她长大了，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原谅，学会了…用最温柔的方式，和这个世界和解。
可他宁愿她不要长大。
宁愿她还是那个会对他尖叫、会拿刀对着他、会倔强地说“我不”的何絮。
至少那样的她，是鲜活的，是有棱角的。
不像现在，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何絮，”他握住她的手，“到了北京，我们好好的。我发誓。”
何絮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让霍邱心里一紧。
“好。”她说，“我们好好的。”
车驶离老旧的小区，驶向机场的方向。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熟悉的城市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何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要和过去的一切告别了。
告别这座给了她太多痛苦的城市，告别那些不堪的回忆，告别…那个曾经倔强又脆弱的自己。
前方是北京，是大学，是新的生活，是霍邱承诺的“重新开始”。
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空荡荡的？
像一只被掏空了棉絮的玩偶，外表完好，内里却空空如也。
霍邱的手还握着她的手，很暖。
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
“等到了北京后，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我想自己做饭，自己打扫，像个…普通的小情侣一样。”
“好。”
“我想周末去图书馆，去公园，去逛超市…像所有普通的大学生一样。”
“好。”
何絮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霍邱感觉到了肩膀的湿润，但他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