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太大了。
这是何絮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个月,最深刻的感受。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大——虽然也确实大,从学校东门走到西门要二十分钟——而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巨大感。
巨大的天空,巨大的街道,巨大的建筑,巨大的、吞噬一切的人流。
她和霍邱在大学城边上租了一套小公寓。
五十平,一室一厅,有个能站下两个人的小阳台。
何絮选的,霍邱付的钱。
“太小了。”霍邱第一次进门时皱眉,“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
“够住了。”何絮把行李箱拖进来,开始收拾东西,“就我们两个人,要那么大嘛。”
霍邱没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让人送来一套全新的家具和家电,把原来房东配的那些旧东西全换了。
何絮看着崭新柔软的沙发,看着那台比餐桌还大的电视,没说话。
她只是把自己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那几盆多肉,小心翼翼地摆在阳台上。
然后,给它们浇了水。
开学第一周,何絮就出名了。
不是因为霍邱——事实上,她刻意在学校里和他保持距离,不同框,不同行,连食堂都错峰去吃。
但出色的成绩单贴在学院光荣榜上,想低调都难。
“你就是何絮?”辅导员看着她的档案,“优秀新生奖学金,专业课免修…不错,好好。”
何絮点头,把课表叠好收进口袋。
她选的是金融学,课排得很满。
微积分,经济学原理,会计学基础,英语精读…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几乎每天满课。
但她喜欢这样。
坐在明亮的阶梯教室里,听教授讲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记笔记,做题,偶尔举手回答问题。那种充实感,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下课后她骑共享单车回出租屋,路过菜市场时买点青菜和肉,然后做饭,等霍邱回来。
霍邱也在这所学校,读的是工商管理。他成绩一般,但霍家给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所以没什么问题。
他的课比何絮少,经常下午就没课了。
但他很少直接回出租屋——周航也来了北京,还有其他几个狐朋狗友,他们在三里屯租了个大平层,天天组局。
“晚上不回来吃饭了。”霍邱发消息,字里行间带着酒气,“周航过生,兄弟们聚聚。”
何絮看着锅里炖了一半的排骨汤,关火,把汤盛出来,放凉,然后分装进保鲜盒,塞进冰箱。
她一个人吃完饭,洗碗,洗澡,然后坐在书桌前做英语六级真题。
做到阅读理解第三篇时,她突然停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北京的夜不是黑的,是橙红色的——城市灯光污染,把整片天空染成暧昧的暖色调。很亮,亮得像永远不会天黑。
她想起江城,想起老房子楼下那盏坏了很久没修的路灯,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妈妈摇着蒲扇说“热,妈给你扇扇”。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笔。
霍邱一开始对“地下恋情”这件事很不满。
“我们是谈恋爱,又不是偷情。”他靠在出租屋门口,看何絮把两人的合影从书架上收起来,“嘛搞得这么见不得人?”
何絮没抬头,继续收拾:“不是见不得人,是想省麻烦。”
“什么麻烦?”
“被人议论的麻烦。”她把相框放进抽屉最底层,“我们情况特殊,我不想刚开学就成为话题中心。”
霍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听你的。”
他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在学校不公开,回来你得补偿我。”
何絮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之后,霍邱确实收敛了不少。
至少在学校里,他从不在公开场合找她。
两人走在路上遇见,也只是礼貌地点个头,像普通的、不太熟的同学。
但一回到出租屋,他就原形毕露。
“今天想吃什么?”何絮在厨房切菜,他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
“红烧排骨。”他闷闷地说,“还有你上次做的那个什么汤…”
“莲藕排骨汤。”
“嗯,那个。”
何絮推开他:“别闹,油烟大。”
霍邱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窗外是北京秋天的黄昏,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何絮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别到耳后。
霍邱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如果这就是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但一辈子太长。
长到他很快就忘了这一刻的温柔,沉溺于更、更喧嚣的世界。
但北京的夜生活,比江城丰富十倍。
三里屯的酒吧街,工体的夜店,还有那些藏在写字楼里的私人会所。
周航像鱼入大海,很快就摸清了门路,带着霍邱一家家转。
“邱哥,这家的威士忌正不正?”
“邱哥,那边几个妹子一直在看你。”
“邱哥,明晚有个局,陈少也来,一起去呗…”
霍邱靠在卡座里,手里转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烁。
他穿着黑色的休闲西装,领口微敞,桃花眼在暧昧的光线下显得深不见底。
几个女生在不远处交头接耳,推推搡搡,终于有一个鼓足勇气走过来。
“帅哥,加个微信?”
霍邱抬眼,看了她一眼。漂亮,浓妆,香水味太冲。
“有女朋友了。”他说,语气很淡。
女生讪讪离开,周航凑过来:“邱哥,嫂子又不在,加个微信又不会死。”
霍邱没理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已经半个月没回出租屋了。
其实也不是故意的。每次想回去,总有局,总有人拉着他。
凌晨两三点,喝的晕乎乎的,叫代驾送回公寓,第二天睡到中午,又有人喊吃饭…
周航说这叫“乐不思蜀”。霍邱觉得有点道理。
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突然想起出租屋里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想起厨房飘来的排骨汤香味,想起何絮坐在书桌前做题的背影——安静,专注,像一株不需要任何人的植物。
“她又不缺你。”他对自己说。
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何絮确实不缺他。
她把自己的时间填得很满——早上六点起床,背单词,跑步,去图书馆占座。
白天满课,晚上复习,周末去听讲座、参加社团活动、做家教。
生活充实得像一紧绷的弦,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只是偶尔,半夜醒来,发现枕头另一边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凹陷的床单,凉的。
然后她翻过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发现那个口红印,是在十月中旬。
霍邱难得回来,换下脏衣服丢进脏衣篮,然后冲进浴室洗澡。
何絮照例把两人的衣服分开——他的要手洗,说面料娇贵;她自己的扔洗衣机就行。
刚把衬衫浸进盆里,霍邱就从身后冒出来,一把抢走。
“说了别手洗,买台新的不就完了。”他皱着眉,“你看你这手,都糙了。”
何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确实有些燥起皮,但洗洁精、洗衣液用多了,正常。
“没事,习惯了。”她伸手去拿衣服。
霍邱没给,直接把衬衫扔进脏衣篓:“明天让王妈从老宅寄台洗衣机过来。你别心了。”
他转身去接电话,声音很快被游戏音效盖过。
何絮站在原地,看着脏衣篓里那件浅灰色的衬衫。
衣领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偏橘调的痕迹。
她伸手,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膏状,有细微的珠光。
口红印。
她把衣服翻过来,在水龙头下冲洗。水很凉,那道痕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
那天晚上,他难得留宿。两人躺在床上,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黑暗中,何絮盯着天花板,霍邱盯着她的侧脸。
“何絮。”他突然开口。
“嗯。”
“你…想我了吗?”
何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
霍邱翻过身,从背后抱住她。他的膛贴着她的脊背,呼吸喷在她后颈,滚烫。
“我也想你。”他说,“每天每夜都想。”
何絮没回答。
只是一夜没睡。
高中班级群里,偶尔还会有人发言。
某天晚上,何絮做完一套真题,打开手机,看见群消息已经刷到99+。她往上翻了翻,是有人在讨论赵子文。
「听说了吗?赵子文去国外了,做进出口贸易。」
「真的假的?他不是欠一屁股债吗?」
「人家命好,有人帮呗。现在据说生意做得不错,朋友圈天天发考察工厂的照片。」
「还回来吗?」
「不知道,好像打算在国外定居了。」
何絮关掉对话框。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刷题。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窗外的北京夜色浓稠,橙红色的光污染把整个城市染成暧昧的颜色。
她想起很多年前,赵子文在讲台上给她讲题,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他笑起来有酒窝。
那些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笔尖停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
她低头,发现那是眼泪。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了线。她用手背擦,擦不掉。用袖子抹,也抹不掉。最后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霍邱对她挺好的。给她钱花,给她买包,在她生气的时候哄她。他不缺女人喜欢,但还是留在她身边。这不就够了吗?
她从没指望过和他走到白头。门不当户不对,家里不会同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就当是年轻时候谈的一场恋爱,对方有钱有颜,对她也还行,她不亏。
很清醒,很理智。
可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她以为已经死了,其实还活着。还在这具躯壳深处,一下下地、钝钝地疼。
—
那次争吵来得毫无预兆。
周五晚上,何絮刷完一套题,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霍邱没回来,没消息,没电话。
她拨过去,响了七声,接起来是个女声。
“喂?找邱哥啊?他这会儿不方便……”
何絮挂了。
二十多分钟后,霍邱回拨过来,声音有些不耐烦:“嘛?”
“你在哪?”
“跟朋友在外面。”
“什么朋友?”
“就……周航他们。”霍邱那边有音乐声,很吵,“你查岗啊?”
何絮握着手机,指节泛白:“霍邱,你最近天天这样。我不是查岗,你至少跟我说一声。”
“我忘了。”他的语气轻飘飘的,“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较真。
这两个字像一刺,扎进何絮心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霍邱打断她,语气里有明显的烦躁,“何絮,我叫你一起出来你不来,让你跟我朋友认识你不去,每天就知道窝在屋里学习。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社交?”
何絮沉默了。
霍邱像是找到了情绪出口,继续说:“我不是怪你,但你也得理解我吧?我都为了你留在国内了,你还想怎样?”
为了你。
又是为了你。
何絮想起第一次听到这话时的心动,想起那些深夜他抱着她说“我们重新开始”时她的眼泪。现在再听,只觉得刺耳。
“我不想怎样。”她说,声音很轻,“你继续玩吧。”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下午,霍邱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几个纸袋——一条梵克雅宝的项链,四叶草造型,专卖店的纸袋都透着矜贵。
“给你。”他递过来,“上次的事我喝多了,对不起。”
何絮看着那个小盒子,没接。
霍邱往她手里塞:“拿着啊,专门给你挑的。”
他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像以前那样:“别生气了,嗯?我以后早点回来。”
何絮看着他。
二十岁的霍邱,棱角比十七岁时更分明,眉眼间褪去了少年气的张扬,多了些成年人的沉。他笑起来还是很好看,桃花眼弯弯的,像盛着蜜。
可何絮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项链收进抽屉,没戴。
那之后,同样的剧情每隔一两个月就会重演一次。霍邱晚归,争吵,冷战,礼物,和好。循环往复,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何絮开始麻木。
他送的东西她收下,塞进抽屉;他道歉她点头,说“知道了”。她不再问他在哪,不再等他回来,不再把脏衣篓里带着香水味的衬衫拿出来手洗。
她报了更多的班,考更多的证,把程表排得满满当当。
这样就没时间想别的事了。
—
霍邱起初没察觉。
他本来就忙,周航带着他认识了一帮新朋友,每天饭局酒局不断。
后来他发现何絮不再问他“几点回来”,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夜店的喧嚣填满。
他想,反正她一直在那儿。那个小出租屋,那盏灯,那个人。
直到寒假前,霍凛叫霍邱回家吃饭。
饭桌上,老太太问起何絮。
霍邱含糊地说“挺好的”,老太太就笑着点头,没再多问。
饭后霍凛把他叫进书房。
“跟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霍邱点了烟:“还能怎样,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霍凛靠在椅背上,看他,“当初追人家的时候,又是弄赌场又是断手指,恨不得把命给她。现在呢?”
霍邱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吵架了?”
“没吵。”霍邱弹了弹烟灰,“她不爱吵。就是…冷着。”
霍凛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霍邱,何絮是个好女孩。”他顿了顿,“对她好一点。”
“我知道。”霍邱掐灭烟,“哥,我的事你别管了。”
霍凛没再说什么。
弟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情所困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自己的算盘。只是不知道,他算明白没有。
那个寒假,何絮没有回江城。
她也不愿留在北京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同学王楠约她去南方旅行,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出发前,她给霍邱发了条消息:
「我去南方玩几天,你回家过年吧。」
霍邱隔了很久才回:「好。」
然后三天,没有第二个字。
何絮和王楠在厦门待了三天。鼓浪屿,南普陀,沙坡尾。
王楠是个很开朗的女孩,一路上叽叽喳喳,何絮听着,偶尔笑笑。
第三天傍晚,她们在海边坐着等落。王楠突然问:
“何絮,你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何絮愣了一下,低头看手机。屏幕很净,没有任何推送。
“没有。”她锁了屏,“就是看时间。”
王楠没再问。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浪花一波波涌上沙滩。
何絮看着远方那条海平线,心如那条线一样,冷了下去。
回北京那天是腊月二十八。
何絮拖着行李箱走进那条老巷子。歪脖子槐树的枝桠上挂着零星的枯叶,被风吹得瑟瑟作响。
她上楼,开门。
屋里一切如旧——茶几上霍邱乱放的杂志,沙发上他忘了收的外套,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味。
她走到卧室,拉开衣柜。
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挂在一侧。霍邱的那半边,一件没少。
这几天,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何絮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取下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她做得很慢。像给这段关系一个体面的收尾。
收拾完,她环视这个小房间。沙发,茶几,那台比沙发还贵的投影仪。
她没动那些东西。
只带走自己的书,衣服,和一些零碎。
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
锁舌扣进门框的声音很轻。
何絮的新住处在学校东区宿舍楼,六人间,和三个考研的女生合住。
她没告诉霍邱自己搬走了。
除夕夜,宿舍只剩她一个人。
另外三个女生都回家了。
何絮煮了一袋速冻水饺,打开电脑,放着春晚当背景音。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一簇簇金红的光在夜空中炸开。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赵子文在酒店楼下放的烟花。那时候霍邱搂着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主权,眼睛里全是滚烫的占有欲。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何絮咬了一口饺子,韭菜鸡蛋馅,凉了,有点腻。
她嚼着,咽下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始终暗着。
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烟花更密了,把半边天都照亮。
何絮拿起手机,打开置顶的对话框。
等了很久。
没有消息发过来。
何絮锁上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热闹是属于别人的。
她一个人吃完那盘凉透的水饺,收拾碗筷,刷牙洗脸,躺上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
被子是学校统一发的,有点硬,不像出租屋那床羽绒被软和。也不像有个人会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喷在她颈侧。
何絮闭上眼睛。
黑暗中,有冰凉的东西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哭什么呢?
这段关系,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有结果。
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有钱,任性,喜欢时轰轰烈烈,厌了便抽身而去。
她不过是他在大学期间的消遣,等新鲜劲过了,总会遇到更漂亮、更有趣、更能让他有征服欲的女孩。
她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原来心死,不是一瞬间的事。
是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无数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无数件领口带着陌生香水味的衬衫——累积起来,像慢性的毒,等她发现时,已经深入骨髓。
何絮把脸埋进那只硬邦邦的枕头里。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
才二十岁,还会遇到很多人,还有很多事要做。这段感情就当交学费,教她认清这世界的规则。
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平息。
何絮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像一颗缩进壳里的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