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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雍熙三十年五月二十。

这一天气晴好,阳光从早照到晚,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金边。御花园里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像一簇簇小火苗。太液池畔的垂柳绿得发亮,柳絮早已落尽,只剩下满树翠色。

但皇帝寝殿里,帘幕低垂,遮住了大部分阳光。

皇帝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依旧苍白。他已经能够起身,每能在殿内走上几圈,但依旧虚弱得很,太医说至少要养到秋天才能恢复。每处理政务,只能半个时辰,再多便会头晕目眩。

此刻那半个时辰刚刚开始。

陈矩跪在榻前,双手捧着一份厚厚的密折,高高举过头顶。那密折封皮上没有任何字,只盖着司礼监的印。

皇帝接过,翻开。

密折很厚,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矩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皇帝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慢。

第一页:采薇之死。发现经过,尸身情况,井中捞出的桐木人偶。人偶上的生辰八字,皇帝的名讳。人偶的材质——桐木,与冷宫淑妃旧居中发现的木料残片吻合。

第二页:冷宫吴太监之死。尸身发现于枯井,脖子上有勒痕,系他。吴太监生前负责打扫冷宫一带,曾多次见过采薇出入淑妃旧居。最后一次见到采薇,是二月初一,她从淑妃旧居方向出来,怀里鼓鼓囊囊。

第三页:柳絮之死。慧妃宫宫女,采薇同乡,生前曾留下一方血帕,上写“采薇冤枉。井里——”。帕子经查验,确是柳絮笔迹。柳絮死因“失足落水”,但御花园池水最深处不过一人高,一个成年女子若无外力,不可能淹死。

第四页:冷宫洒扫太监两人,御膳房小火者一人,针工局绣娘一人。先后死亡或失踪。死因分别为“落水”“暴病”“不知所踪”。五人中有三人,生前曾与吴太监有过接触。另外两人,曾与采薇有过接触。

第五页:淑妃旧居搜查记录。发现桐木碎屑若,经比对,与巫蛊人偶材质一致。发现旧衣物数件,经辨认,系淑妃遗物。发现一封未烧尽的信笺残片,上残留“……儿……保重”三字。笔迹经比对,与淑妃生前留下的字迹相似。

第六页:证人证言汇总。冷宫附近的老太监回忆,淑妃生前曾多次被皇后斥责,说她“恃宠而骄”“不守妇道”。淑妃死后,皇后曾派人搜查淑妃旧居,搜出“违禁之物”,但具体是什么,无人知晓。那之后,淑妃旧居便被封存,再无人敢靠近。

第七页:线索分析。采薇生前多次出入冷宫,最后一次从淑妃旧居带出某物。那某物极有可能就是巫蛊人偶。人偶上的生辰八字是新刻的,但人偶本身是旧的,应是多年前之物。是谁指使采薇去取人偶?取来之后要做什么?采薇为何突然投井?吴太监、柳絮等人为何先后被?

第八页:结论。所有线索最终汇向一个方向——后宫有人想借巫蛊案除掉晋王。因为人偶出自淑妃旧居,淑妃是晋王生母。若巫蛊案坐实,晋王必受牵连,轻则削爵,重则赐死。而能从此事中获利者——

皇帝翻到第八页,手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翻,也没有看第九页。

他只是合上密折,放在膝上。

寝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蝉鸣。那蝉鸣声嘶力竭,一声接着一声,像无数把钝刀在锯木头。

皇帝闭着眼睛,靠在榻上。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向跪在榻前的陈矩。

“证据链被人为破坏。”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关键证人先后暴毙。所有线索最终汇向一个方向——后宫有人想借朕之手除掉晋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矩脸上:“朕说得对不对?”

陈矩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陛下圣明。”

皇帝沉默。

他望着窗外。阳光透过帘幕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光线。那些光线落在他脸上,照亮了深深浅浅的皱纹,照亮了鬓边花白的头发,也照亮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疲惫?是无奈?是愤怒?还是悲哀?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是谁?”他问。

陈矩没有回答。

他依旧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那个人是谁,皇帝心里其实有数,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跪在地上的陈矩,却从那笑声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你起来吧。”皇帝说。

陈矩直起身,却依旧跪着。

皇帝拿起膝上的密折,翻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将密折凑近榻旁的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发出轻微的“嗞嗞”声。纸张边缘卷曲起来,变黑,然后燃起小小的火苗。火苗越来越大,吞噬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吞噬着那些死去的人名,吞噬着那些指向某人的线索。

陈矩看着那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密折他写了整整三个月。每一个字都是他亲自审问、亲自核实、亲自写下的。那些人命,那些冤屈,那些藏在深宫暗处的秘密,都在这里面。

现在,它们正在变成灰烬。

皇帝看着密折一点点燃尽,看着最后一片纸角化为灰烬,飘落在榻前的地砖上。

“此案到此为止。”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不许再查。”

陈矩抬起头:“陛下……”

“朕说了,不许再查。”皇帝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把密折烧了,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陈矩沉默片刻,叩首:“遵旨。”

他站起身,准备退下。

“陈矩。”皇帝忽然叫住他。

陈矩转过身,重新跪下。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帘幕缝隙间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细细的金线。

“你跟了朕四十年,”皇帝缓缓开口,“你告诉朕——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陈矩抬起头,看着那个靠在榻上的身影。

阳光照在皇帝脸上,照亮了那些皱纹,照亮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照亮了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只剩下疲惫的脸。四十年了。他第一次发现,皇帝真的老了。

不是容颜的老,是心的老。

“陛下不老。”他说,声音很轻,“陛下只是累了。”

皇帝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单纯,又有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

“累了……”他喃喃道,“是啊,朕累了。”

他摆摆手:“去吧。”

陈矩叩首,起身,退出寝殿。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羽毛落下时,陈矩觉得自己的心也沉了一沉。

他站在门口,望着天空。

五月末的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轮白晃晃的太阳,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情。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在御花园里扫地。那天太子从旁边经过,忽然停下脚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吓得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奴……奴才叫陈矩。”太子笑了,说:“陈矩,好名字。矩者,法度也。你将来一定是个守规矩的人。”

后来他跟着太子进了东宫,又跟着太子登基做了皇帝。他看着太子变成皇帝,看着皇帝一点点变老,看着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子一点点远去。

四十年了。

“陈公公。”身后传来小太监的声音。

陈矩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的平静。那双浑浊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再没有任何波澜。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没有回头。

身后,寝殿的门紧紧闭着,像一道永远无法打开的屏障。

门内,皇帝依旧靠在榻上,望着地上的灰烬。

那些灰烬很轻,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就那么堆在那里,黑乎乎的,与光洁的金砖格格不入。

皇帝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榻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块帕子。他弯下腰,用帕子将那些灰烬一点点拢起来,包好。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

包好后,他将帕子放在枕边,重新靠回榻上。

窗外,蝉鸣声依旧响着,一声接着一声,永无休止。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许多面孔——皇后的,太子的,晋王的,慧妃的,还有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淑妃的面孔最模糊,他已经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她也年轻。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老三。后来她死了,死在冷宫里。有人说她是自缢,有人说她是被害,他不想知道真相,也没有去查。

他不想知道的事,从来不去查。

就像这次。

他知道是谁做的。从采薇死在皇后宫里的那口井中,他就知道是谁做的。但他不想知道,他宁可不知道。

因为一旦知道,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选择。

一个是陪了他三十年的皇后,一个是帮他生了儿子的淑妃。一个是太子,一个是晋王。一个是他该立的,一个是他想立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所以他选择不知道。

皇帝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那承尘上绣着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他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看了三十年。

三十年。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他想起了父皇。父皇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做皇帝,难啊。朕做了四十年,一天也没轻松过。”

他那时候不懂,以为父皇只是谦虚。

现在他懂了。

做皇帝,真的难。

不是难在批奏折,不是难在上朝听政,不是难在应付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是难在要做出选择,难在要伤害一些人,难在要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去,难在要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淑妃的脸。那张脸越来越清晰,像是要从记忆深处走出来。

“你……”他喃喃道,“你恨朕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着一声。

夜里,陈矩又来了。

他是来取那份帕子的——皇帝让人传话,说有些东西要烧掉。他知道是什么。

他跪在榻前,从皇帝手中接过那包灰烬。

“埋了吧。”皇帝说,“埋在御花园那棵老槐树下。”

陈矩应了一声,准备退下。

“陈矩。”皇帝又叫住他。

陈矩停下。

皇帝望着他,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说,”他缓缓开口,“太子和晋王,谁能守住这个江山?”

陈矩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皇帝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摆摆手:“去吧。”

陈矩退出去。

月光很好,照在御花园的石径上,照在那棵老槐树上。陈矩走到树下,用小铲挖了一个坑,将那包灰烬埋了进去。

埋好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矩站在那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望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御花园里这些树,都是几百年前种下的。它们见过多少朝代的兴衰,见过多少帝王的生死,见过多少人的眼泪。

树不会说话。

但树什么都知道。

陈矩转身离去。

身后,老槐树的枝叶依旧在夜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月光下,那棵树下新翻的泥土,很快就会被风吹,被人踩平,再也看不出痕迹。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烧掉的密折,那些藏在深宫暗处的秘密。

都会消失,都会被遗忘。

只有树知道。

可树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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