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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雍熙三十年六月初九。

皇帝昏迷后第一百零三,苏醒后整整三月。

这一夜月光很好。银白色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东宫书房的地砖上投下一格格淡淡的影子。更漏声声,滴答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一下下敲着木鱼。

太子萧璟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春秋》。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书翻开在“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烛火映着泛黄的纸,照出密密麻麻的批注。那些批注有些是他年轻时写的,字迹工整,锋芒毕露;有些是近几年添的,笔力犹在,锋芒却已磨平。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流下来,凝成一道道的痕。案上的茶水早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内侍的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就那样坐着,望着那本《春秋》,望着那五个字。

郑伯克段于鄢。

郑伯是兄,段是弟。兄克弟,克者,胜也。郑伯胜了弟弟,把他赶出郑国,让他死在异乡。史官记下这件事,用了一个“克”字。

克者,胜也。也是也。

太子忽然伸手,合上那本书。

他的手停在封面上,久久没有移开。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是贴身的內侍。

“殿下,娘娘来了。”

萧璟猛地抬头。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帘已经掀开,独孤皇后走了进来。

月光与烛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家常的衣裳,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这几个月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凸出,下巴尖得像能戳破纸。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削而孤单。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让萧璟想起小时候。那时他还是皇子,住在宫里,每去给母后请安。母后总是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来了便抬起头,那双眼睛亮亮的,含着笑。

此刻那双眼睛依旧亮,却没有笑了。

“母后。”萧璟站起身,绕过书案,就要行礼。

皇后摆摆手,在书案对面的椅上坐下。她坐下时,目光扫过那本《春秋》,扫过凉透的茶盏,扫过烧短的烛台,最后落在儿子脸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萧璟垂下眼帘。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一句话都没说。”皇后开口。

萧璟低着头:“是。”

“韩彰为了你,跟魏无忌吵得天翻地覆。张敦厚弹劾你舅舅,魏无忌明着帮你舅舅说话,暗里给你下套。这些,你都看见了?”

“儿臣看见了。”

“看见了,为什么不说话?”

萧璟沉默。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钉子般钉过来:“你是太子。太子不说话,谁来替你说话?韩彰?他是首辅,但他不是你的人。你舅舅?他现在自身难保。你以为你不说话就能明哲保身?你错了!你不说话,别人就当你好欺负!”

萧璟依旧沉默。

皇后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凌厉。那目光里有怒其不争,有望子成龙的急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心疼。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你舅舅的事还没完。张敦厚虽然暂时被压下去,但他背后有人。那本账册从何而来,你心里清楚。还有巫蛊案,采薇是你宫里的人,死在你宫里的井中。虽然陈矩压下去了,但那东西还在。它随时可能被翻出来,随时可能变成捅向你的刀!”

萧璟抬起头,看着母亲。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在眼底深处翻涌,像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缝隙。

“母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儿臣说话,有用吗?”

皇后一愣。

萧璟站起身。他没有走向母亲,而是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儿臣说话,韩彰就不会跟魏无忌吵?张敦厚就不会弹劾舅舅?父皇就会明确表态,让儿臣安安稳稳当这个太子?”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深深的法令纹,照出鬓边早生的白发,照出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母后,您教了儿臣三十年。”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教儿臣隐忍,教儿臣谨慎,教儿臣不要出头,教儿臣等着。儿臣照做了。儿臣当了二十三年太子,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每寅时起床,卯时上朝,酉时回宫。批奏折,见官员,读书写字,从不懈怠。太子该做的,儿臣都做了;太子不该做的,儿臣一件也没做。”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

“可是结果呢?”

皇后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结果就是,老三战功赫赫,朝野归心。他去河东走了一趟,灾民就散了,乱民就平了。现在满朝都在夸他,说他能,说他果断,说他是真正的社稷之臣。老九才八岁,父皇就把他生母升为贵妃,位同皇后。而儿臣呢?”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儿臣这个太子,二十三年了,除了‘太子’这个名号,还有什么?”

皇后走到他面前。她伸手想摸儿子的脸,萧璟却偏过头去,避开了她的手。

那一下避让,比任何言语都伤人。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良久,缓缓垂下。

“儿臣有时候想,”萧璟望着窗外,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若不是母后您出身独孤氏,若不是舅舅权势太大,儿臣是不是早就被父皇立为太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不,儿臣已经是太子了。儿臣想问的是,若不是这些,父皇是不是会更喜欢儿臣一些?”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刺进皇后心里。

她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满是孺慕、如今却只剩下疲惫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这是怨本宫?”

萧璟没有回答。

但他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沉默太长了,长得让皇后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她想起三十年前,她生下这个儿子时的欢喜。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太子妃,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对太子说:“咱们的儿子,将来一定是天下之主。”

她想起二十三年里,她为他做的一切。她斗倒了多少嫔妃,斗赢了多少对手,保住了皇后的位子,保住了他的太子之位。她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以为他会感激她。

可是现在,他告诉她:若是没有你,我可能过得更好。

皇后的脸色白了。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背抵上了书案边缘。书案晃动了一下,那本《春秋》滑落在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望着儿子,望着那张在烛光中忽明忽暗的脸,望着那双再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你……”她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抖得几乎连不成句,“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萧璟抬起头,看着母亲。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释然——仿佛憋了二十多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仿佛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终于掀开了一角。

“儿臣让母后失望,儿臣知罪。”他缓缓跪下,膝盖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儿臣说的是真心话。母后若是想罚,儿臣领罚。”

皇后看着他跪在面前,看着那个跪了二十三年、从不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的太子,看着那个一直听话、一直隐忍、一直让她骄傲的儿子。

她忽然发现,她一点也不了解他。

她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多怨。她不知道他私下里想过这么多。她不知道那个一直顺从的儿子,其实一直在忍。

忍了二十三年。

忍到今晚,终于忍不住了。

皇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还能说什么?说“我是为你好”?他已经听了一辈子,听够了。说“你误会我了”?可他没有误会,她确实做了那些事,那些事也确实把他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这个让他痛苦的位置。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望着那本掉在地上的《春秋》,望着那凉透的茶、烧短的烛、漏进的月光。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门帘在她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萧璟依旧跪着。

他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他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他听见窗外的虫鸣,一声声,一阵阵,此起彼伏。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地上那本《春秋》上。书翻开在那一页,烛火摇曳中,“郑伯克段于鄢”五个字忽明忽暗。

他跪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母后,”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儿臣知道您是为了儿臣好。可是您知道吗,儿臣宁愿生在寻常百姓家,做个普普通通的人。不用争,不用斗,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不用担心父皇哪天看儿臣不顺眼,不用……不用连真心话都不敢说。”

他没有说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空荡荡的院落,照着寂静的宫殿,照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瓦。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

东宫的主人依旧跪在书房里,跪在那本《春秋》前,跪在母亲离去的方向。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等他终于站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迈不开步。他扶着书案,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比皇后瘦得还厉害,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嘴唇裂起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和皇后一模一样。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轮惨白的月亮,望着那些沉睡的宫殿。

东宫在皇宫东南角,与父皇的寝殿隔着一道宫墙。那道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可他走了二十三年,也没能走过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父皇抱过他。那时候父皇还不是皇帝,只是太子,抱着他在御花园里看花。父皇指着那些花,告诉他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他听不懂,只是笑,父皇也笑。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三十一年?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父皇的笑容。那时候父皇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很好看。

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父皇那样笑了。

也许从他成为太子的那天起,父皇就不再那样笑了。

也许从他成为太子那天起,父皇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看儿子,而是看继承人。不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合适不合适。

萧璟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很冷。

六月的夜,不该这么冷的。

他转身走回书案前,弯腰捡起那本《春秋》。他轻轻拂去封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案上。烛火已经快燃尽了,烛芯结了长长的烛花,火光忽明忽暗。

他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书。

“郑伯克段于鄢。”

郑伯是兄,段是弟。郑伯胜了弟弟,把他赶走,让他死在异乡。

史官记下这件事,用了一个“克”字。

可那弟弟,真的是郑伯“克”死的吗?

萧璟想起书里另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郑伯在等。等弟弟多行不义,等弟弟自取灭亡,等一个可以出手的机会。

他在等。

太子也在等。

等什么呢?

等父皇回心转意?等老三犯错?等老九长大?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

他忽然合上书,苦笑了一下。

“也许,”他自言自语,“我等的是自己死的那一天。”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有收回。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本《春秋》,望着那跳动的烛火,望着那窗外惨白的月亮。

更鼓声又响了。

四更了。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朝会,又是奏折,又是那些永远吵不完的架,又是那些永远看不透的人心。

又是太子不说话的一天。

萧璟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想起刚才母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有心痛,还有——他不敢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还有一丝恐惧。

母亲在怕什么?

怕他不再听话?怕他不再隐忍?怕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走的时候,背影看起来很孤单。

和他一样孤单。

窗外,月光渐渐淡去。天快亮了。

东宫的主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那本《春秋》上。

按在“郑伯克段于鄢”那五个字上。

按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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