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痕离开青云宗后，一路向西。
按照剑无名给的地图，第一纪遗迹的入口在东玄仙域和西极仙域交界处的荒古山脉深处。那里人迹罕至，妖兽横行，据说还残留着上古时期的禁制阵法。寻常修士本不敢靠近，只有各大宗门的核心弟子才敢去碰碰运气。
无痕走了七天，穿过了三座城池、两条大河、四片原始森林。第八天傍晚，他终于到了荒古山脉边缘。
站在山脚下仰望，那山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山峰高耸入云，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那是上古遗迹，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地方。
无痕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山脉。
—
刚进山不久，他就遇到了麻烦。
一头妖兽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体型比牛还大，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无痕，嘴里淌着涎水。它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显然刚吃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无痕握紧剑柄，时序骨微微发烫。
他没有动，巨狼也没有动。一人一狼对峙着，周围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巨狼先动了。
它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取无痕咽喉。
无痕没有躲。
就在狼爪即将触及他喉咙的那一瞬，时序骨猛地一烫——他动了。
一剑刺出。
“刹那”。
剑光一闪而逝。
巨狼扑了个空，落在地上，踉跄了两步，然后轰然倒地。
它的咽喉上，多了一个血洞。
无痕收剑入鞘，看着地上的狼尸，心跳如鼓。这是他第一次用“刹那”妖兽，也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这一式的威力——太快了，快到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蹲下来，按照周掌柜教的方法，剖开巨狼的腹部，找到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妖丹。妖丹漆黑如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是妖兽一身精华所在，可以炼丹，也可以直接吸收修炼。
他把妖丹收进怀里，继续赶路。
—
接下来的三天，无痕又遇到了五次妖兽袭击。
一头山魈，一头毒蟒，一头金雕，还有两头叫不出名字的怪物。他每次都险之又险地躲过，用“刹那”反。但第五次之后，他的时序之力几乎耗尽，浑身是伤，连走路都困难。
他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躲进去，封住洞口，开始疗伤。
时序诀运转，吸收天地灵气，慢慢恢复时序之力。他倒出一颗回春丹吞下，又嚼了几株疗伤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山洞在摇。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他身上。他猛地睁开眼睛，抓起剑就往外冲——
刚冲出洞口，他就愣住了。
天空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际，像被人用刀劈开的伤口。裂缝里涌出刺目的白光，那光照得天地一片惨白，连眼睛都睁不开。周围的山峰在震动，树木在倾倒，无数妖兽惊恐地四处逃窜。
空间裂缝。
无痕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然后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卷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周围的景物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掠过，山峰、森林、河流——一切都在飞速远去。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狂风卷起，抛向无尽的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一黑，他失去了意识。
—
醒来的时候，无痕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
天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死寂的灰。地也是灰色的，裂的泥土，寸草不生。远处有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像是被遗弃了无数年的废墟。
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低头一看，衣服烂了大半，身上全是伤口，有的还在流血。他摸出最后一颗回春丹吞下去，又撕下一截衣袖包扎伤口，才勉强站直身体。
这是什么地方？
他四处张望，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没有山，没有树，没有妖兽，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色大地和远处的废墟。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古钱，古钱冰凉，没有任何反应。他又摸了摸眉心的时序痕，那里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这个地方很危险。
无痕深吸一口气，朝着远处的废墟走去。
—
废墟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一座废墟，而是一座城——一座被遗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古城。城墙坍塌了大半，城门只剩两石柱，门楣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他穿过城门，走进城里，看见街道两旁全是残破的房屋，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只剩地基。
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踩着碎石和瓦砾，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很响，响得让人心慌。
他走了很久，什么都没遇到。
没有人，没有妖兽，甚至连一只虫子都没有。整个城市死寂得像个巨大的坟墓。
但他不敢放松。时序骨一直在微微发烫，提醒他这里有危险。
走到城中心，他看见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比周围的房屋高得多，也保存得完整得多。殿门紧闭，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阵法。无痕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绕着宫殿走了一圈，发现侧面有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勉强能钻进去一个人。他犹豫了一下，钻了进去。
宫殿里面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损的屋顶透进来。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空荡荡的大殿，四壁刻满了壁画。壁画上画着各种各样的人形生物，有的三头六臂，有的背生双翅，有的浑身发光。他们在战斗，在修炼，在祭祀，在做着各种无痕看不懂的事情。
大殿正中央，立着一座雕像。
雕像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手持长剑，目视远方。他身上的气息虽然只是雕像，却让无痕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走近雕像，忽然发现雕像脚下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蒲团。
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是一具骸骨。
骸骨不知死了多少年，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灰，只剩一副骨架还保持着盘坐的姿势。骨架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漆黑如墨，隐约能看见里面有光芒流动。
无痕蹲下来，仔细查看那具骸骨。
骸骨的骨骼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是道痕。
铭刻在骨骼上的道痕。
无痕心里一惊——这是一位修士，一位生前至少是道树境以上的大修士。因为只有道树境以上，才能在死后依然保持道痕不散。
他伸手去取那枚戒指，刚碰到戒指，异变突生——
骸骨忽然动了。
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团幽蓝色的光。骨架咔嚓咔嚓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无痕，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无痕头皮发麻，转身就跑。
但那骸骨一伸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吸了回去，按在地上。
“跑什么？”骸骨低下头，凑近他，“时序骨……难怪你能进来……时序老儿的传人？”
无痕挣扎着，但动不了分毫。
骸骨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像破锣一样，难听得要命。
“时序老儿欠我一个人情，今天你替他还。”
他松开手，无痕摔在地上。
“小子，我生前是虚空一族的族长，专修空间法则。我在这里等了几百万年，就是在等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人。”骸骨道，“你有时序骨，若能再觉醒虚空骨，就能融合时空大道。这是天意。”
无痕爬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你要传我虚空骨？”
“不是传，是帮你觉醒。”骸骨道，“虚空骨是天生的，不是传的。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能不能觉醒，看你自己的造化。”
他抬手一指，大殿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下去。”他说，“下面是我生前布下的虚空秘境。你若能活着出来，虚空骨自会觉醒。若出不来——”
他顿了顿，笑道：“就留下来陪我。”
无痕看着那条漆黑的通道，心里直打鼓。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
通道很深，很长。
无痕感觉自己在下坠，一直在下坠，下坠了不知多久，忽然脚下一实，踩到了地面。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虚空。上下左右全是黑暗，偶尔有几道光芒闪过，照亮一些漂浮的碎片——有的是石头，有的是建筑，有的是不知名的东西。
这就是虚空秘境？
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下一空，差点掉下去。他连忙稳住身体，发现自己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一块漂浮的碎片。
他站在碎片上，四周全是虚空。
怎么出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走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向另一块碎片。
—
接下来的时间，无痕已经记不清了。
他在虚空中跳跃，一块碎片接一块碎片，不知跳了多少块，不知跳了多久。有时碎片相隔很远，他差点掉下去；有时碎片很不稳定，刚踩上去就碎了。他无数次差点掉进无尽的虚空，又无数次险之又险地抓住下一块碎片。
但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放弃就是死。
不知跳了多久，他忽然看见前方有一块巨大的碎片。
那碎片有一座城那么大，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他拼命跳过去，落在碎片上，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休息了很久，他才爬起来，开始探索这块碎片。
碎片上有一座宫殿，和之前那个大殿一模一样。他推门进去，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玉盒。
他走过去，打开玉盒。
玉盒里躺着一块玉简。
他拿起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脑海——
“虚空经，虚空一族不传之秘。修炼者需以虚空骨为基，感悟空间法则。虚空骨者，天生亲近空间，可撕裂虚空，瞬移万里，藏身虚空，万法不侵。然虚空骨觉醒极难，需在生死边缘感悟空间真谛。若有缘人得此玉简，必已在虚空秘境中九死一生。恭喜，你已通过了虚空一族的考验。”
信息消失，玉简化作光点，融入他的眉心。
无痕愣住了。
通过了考验？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那不知多久的跳跃，就是考验。
生死边缘，感悟空间真谛。
他确实感悟了——在一次次差点掉进虚空的时候，他无数次想着“要是能瞬移就好了”“要是能撕裂空间就好了”。那些念头，也许就是虚空骨的引子。
他盘腿坐下，按照虚空经的方法，开始感应虚空骨。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看见”了自己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他脊椎深处，像一颗沉睡的种子，正微微发光。
虚空骨。
觉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了空间的纹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构成整个世界的骨架。他看见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看见了远处那块碎片的距离，看见了虚空深处的裂缝和断层。
他伸出手，轻轻一撕。
面前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口子后面，是灰色的天空和荒凉的大地——那是他进来之前的世界。
无痕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跨过那道裂缝，回到了大殿里。
骸骨还在，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恭喜，虚空骨觉醒。从今往后，你就是虚空一族的传人。”
无痕跪下，磕了三个头。
“多谢前辈。”
骸骨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的造化。”他指了指手上的戒指，“这枚虚空戒，是我生前所用，里面有我毕生收藏。你拿去。”
无痕接过戒指，戴在手上。戒指自动缩小，紧紧贴着他的手指。
骸骨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小子，虚空骨觉醒了，但你也留下了一个隐患。”
“什么隐患？”
“空间暗伤。”骸骨道，“你在虚空秘境里跳了太久，空间之力已经侵入了你的经脉。若不及时治疗，将来每次动用虚空骨，都会加重暗伤，最终经脉尽断，形神俱灭。”
无痕心里一沉。
“怎么治？”
“需要时空类的天材地宝。”骸骨道，“时序虚空本一体，只有同时蕴含时间和空间法则的宝物，才能治愈时空暗伤。这种宝物，整个诸天万界也没几件。你自己去找吧。”
他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弱，声音也越来越轻。
“小子，虚空一族的传承，就交给你了。好好活着，别让虚空骨蒙尘……”
话未说完，他的骨架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的碎骨。
无痕站在碎骨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
走出废墟，外面还是那片灰色的天空和荒凉的大地。
但无痕知道，那不是原来的世界，而是第一纪遗迹的外围。他还需要找到真正的遗迹入口，才能进入核心区域。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时序虚空本一体，原来在这里。”
无痕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不远处。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面容俊美，气质儒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一个“天”字。
他看着无痕，笑道：“时序骨，虚空骨，两样都占全了。有意思。”
无痕警惕地盯着他：“你是谁？”
白衣青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血影门的人在找你，天衍算家也在找你。”他说，“你猜，我会不会告诉他们？”
无痕的手按在剑柄上。
白衣青年忽然笑了。
“别紧张，我暂时没兴趣。”他转身离开，“好好活着，等你成长起来，我们再见面。”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我叫叶无道。叶家的叶。”
他消失在废墟深处。
无痕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翻起滔天巨浪。
叶无道？
叶家的人？
叶家还有活口？
他攥紧拳头，追了上去。
但废墟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瓦砾，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