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南飞回来的飞机上，我睡着了。梦里全是碎片：母亲温柔的笑脸，刘小雨的黑白照片，王美琳冷漠的眼神，还有那个红色纹身——像一朵扭曲的花，在手腕内侧绽放。
醒来时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是熟悉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光海。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点了。
陆景深递给我一瓶水：“医生开了止痛药，在包里。疼就吃。”
“不用。”我拧开水喝了一口，“还能忍。”
林建国坐在前排，从起飞到降落，他几乎没动过，一直看着窗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真相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落地是晚上十点。吴姐在接机口等着，看见我，眼圈就红了：“你真是不要命了！医生说了要卧床静养！”
“我这不是好好的。”我拍拍她肩膀，“白薇薇那边怎么样了？”
“拘留了。”吴姐压低声音，“故意伤害罪，证据确凿。她经纪人托了好几层关系想捞人，但这次的事闹大了，媒体都在盯，没人敢手。”
“江辰呢？”
“他来过医院两次，你不在。我告诉他你转院了，他没多问。”吴姐顿了顿，“不过他好像知道了什么，昨天在片场，他跟陈导吵了一架，说剧组安全措施不到位。”
我点点头。车子开到酒店，吴姐扶我下车。伤口经过长途飞行，疼得更厉害了。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挪进电梯。
回到房间，我让吴姐先回去休息。她不肯，非要留下来照顾我。最后我板起脸：“姐，我真没事。你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这才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走到镜子前，慢慢脱下外套，解开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但周围一片青紫，看着吓人。我换了药，重新包扎好，然后躺到床上。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陆景深发来的：“赵志平的证词已经整理好，加密保存了。纹身的事我让人去查，有消息告诉你。”
张浩然也发了条：“林老师，白薇薇的事上热搜了。不过有件奇怪的事，她进去后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个律师去见她。那律师不是她平时用的，我查了下，是京城来的，专打刑事案，收费高得吓人。”
我回：“律师叫什么？”
“李晋。在圈里很有名，专门给有钱人擦屁股。”张浩然秒回，“而且我打听过了，请他的不是白薇薇的经纪公司，是私人。付款方是个海外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又是海外公司。
和给王美琳转账的是同一家吗？
我想了想，给陆景深转发了这条消息。
他很快回：“收到。我在查。”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红色纹身。赵志平说，那个“夫人”年轻漂亮，王美琳在她面前跟条狗似的。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王美琳这种人俯首帖耳？
而且，她为什么要帮王美琳？为什么要帮白薇薇？
仅仅因为利益？还是有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吴姐带着早餐过来。她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
“晚晚，林建国那边来电话了。”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他说王美琳昨天回娘家了，带了两个行李箱，像是要出远门。他让人跟上了。”
“让她走。”我说，“走了，才会露出马脚。”
“可是……”
“姐，帮我个忙。”我坐起来，“查一下，圈里有没有哪个女明星或者女大佬，左手腕内侧有红色纹身。大概硬币大小。”
“纹身？”吴姐愣了下，“这怎么查？”
“问问相熟的化妆师、造型师。”我说，“纹身在手腕内侧，平时戴手表手链能遮住，但化妆换衣服的时候可能会看见。”
“行，我去打听。”吴姐记下，“对了，陈导那边来电话了，问你的情况。我说你伤得不重，休息几天就能回去拍戏。他让你好好养伤，戏不急。”
我点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下午，陆景深来了。他带了一沓资料，放在桌上。
“纹身的事，有点眉目了。”他说，“我问了几个做纹身的朋友，他们说这种位置、这种大小的红色纹身，一般是情侣纹身或者家族标记。但红色的花……比较少见。”
“有照片吗？”
“没有。”陆景深摇头，“但有个朋友说，他几年前给一个客人做过类似的纹身。客人是个年轻女人，很漂亮，出手阔绰。要求纹在左手腕内侧，红色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
“就是彼岸花。”陆景深看着我，“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花。”
我后背一凉。
“那个女人，有留下联系方式吗？”
“没有。现金交易，没留信息。”陆景深说，“但我朋友记得，她当时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的表，限量款。表盘是星空图，他印象很深，因为那表至少值七位数。”
有钱，年轻，漂亮，戴百万名表，纹彼岸花在手腕内侧。
这个“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还有件事。”陆景深从资料里抽出一张照片，“这是王娟美容院的监控截图，上个月的。你看这个人。”
照片是美容院前台的角度，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在刷卡。虽然只拍到侧脸和背影，但她抬起的手腕上，隐约能看见一点红色。
“能放大吗？”
陆景深把另一张处理过的图片递过来。清晰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那确实是一朵红色的花，在手腕内侧。
“是她吗？”我问。
“不确定，但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陆景深说，“那天王娟还了五十万赌债。这个女人离开后不到一小时，彪哥的人就撤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女人身材高挑，头发盘起，戴墨镜，但下巴的线条很优美。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连衣裙，拎着爱马仕包。
即使看不清脸，也能感觉到那种气质——不是暴发户的张扬，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的从容。
“王娟现在在哪？”我问。
“还在邻市，但美容院关门了，说她去旅游了。”陆景深说，“我的人盯着，她一露面就能知道。”
“她肯定会露面的。”我说，“白薇薇进去了，王美琳要跑路，她一个人撑不住。”
正说着，手机震了。是林建国。
“晚晚，王美琳订了今晚飞新加坡的机票。”他声音急促，“我拦不拦？”
我想了想：“让她走。但想办法扣下她的护照。”
“扣护照？”
“她那种人，肯定会准备假护照。”我说，“扣下真的，她用假的。假护照出境，就是犯罪。”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好，我安排。”
挂了电话，陆景深看着我：“你想让她在国外被抓？”
“嗯。”我点头，“在国内，她还有关系网。到了国外，没人护着她。只要用假护照，遣返回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聪明。”陆景深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淡去，“但那个‘夫人’……可能不会让她顺利离开。”
“为什么？”
“如果王美琳知道太多，她可能会被灭口。”陆景深声音严肃，“就像小静那样。”
我心里一紧。
“那我们……”
“我已经让人跟着王美琳了。”陆景深说，“她到机场，会有人盯紧。如果有人接近她，我们会知道。”
我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他看着我，“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林晚。”陆景深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想做什么？复仇？查相？让坏人付出代价？
可是之后呢？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没想过那么远。”
“那就慢慢想。”陆景深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了。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这个城市看起来那么繁华，那么热闹，但底下藏着多少肮脏的秘密？
母亲，刘小雨，小静，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女孩。
她们都曾在这座城市生活过，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然后像灰尘一样，被轻轻抹去。
没有人记得她们。
除了我。
我拿起手机，给张浩然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女，年轻漂亮，有钱，戴百达翡丽星空腕表，左手腕内侧有红色曼珠沙华纹身。可能是娱乐圈的，也可能是商界的。”
张浩然很快回：“这范围太广了。有没有更具体的？”
“暂时没有。你先打听，有消息告诉我。”
“行。对了林老师，江辰那边有动静了。他团队在接触一部新电影，导演是陈导的朋友。听说他想推荐你演女二，但制片方有点犹豫，觉得你最近负面新闻太多。”
“让他别费心了。”我说，“我不需要。”
“你真不想蹭这个热度？那可是大制作。”
“不想。”
“好吧。不过林老师，我多嘴一句。”张浩然打字速度很快，“江辰对你，好像不太一样。我这行两年，没见过他对哪个新人这么上心。”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江辰。前世他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凶手。这一世，他是前辈，是搭档，是……一个让我看不懂的人。
他到底想什么？
是真的欣赏我？还是像白薇薇说的，透过我看苏晚？
或者……他有别的目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林晚小姐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柔，但透着冷意，“我是李晋，白薇薇女士的代理律师。关于我当事人与你的，我想约个时间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法庭上见。”
“林小姐，有些事，可能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李晋慢条斯理地说，“我当事人告诉我，她做那些事，是受人指使的。如果林小姐愿意和解，她愿意提供指使者的信息。”
我握紧手机：“谁指使的？”
“面谈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李晋说，“明天下午三点，我的办公室。地址我发你。”
电话挂了。很快，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地址。
我盯着那条短信，很久没动。
白薇薇背后还有人。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那个“夫人”？
如果是，她为什么指使白薇薇害我？
仅仅因为我在查刘小雨的案子？还是……她知道了我是谁？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年轻的脸，苍白的脸色，但眼睛很亮。
母亲，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长大了。
她可能不够善良，但足够勇敢。
她会把所有黑暗，都掀开在阳光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