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站在了李晋律所楼下。
这栋写字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花。我按了电梯,三十八层,数字缓缓跳动。
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点。出门前我吃了止痛药,换了件宽松的卫衣遮住绷带。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种不管不顾的狠劲。
电梯门开,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看见我,微笑着起身:“请问是林晚小姐吗?李律师在会议室等您。”
她领我穿过走廊。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两边是办公室,玻璃墙,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忙。这个律所很大,装修是冷调的现代风格,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
会议室在最里面。推门进去,李晋已经在了。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合体的西装,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林小姐,请坐。”他做了个手势。
我在他对面坐下。会议桌很长,能坐十几个人,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安静。
“林小姐的伤怎么样了?”李晋问,语气很关切,但眼神没什么温度。
“死不了。”我说。
他笑了笑,不以为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和解协议。白薇薇女士愿意赔偿您两百万,并公开道歉。条件是,您撤诉。”
我看都没看那文件:“不是说有指使者的信息吗?”
“信息在这里。”李晋又推过来一个信封,“但林小姐得先签了协议,我才能给您。”
我拿起信封,很薄,里面大概就一两张纸。我没拆,放回桌上。
“李律师,你觉得我缺这两百万吗?”
“林小姐当然不缺。”李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但娱乐圈是个讲人情的地方。冤家宜解不宜结。白薇薇女士这次确实做得过分,但她也是受人胁迫。如果林小姐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她一定会记住这份情。”
“胁迫?”我看着他,“谁胁迫她?”
“这就要看林小姐的诚意了。”李晋微笑。
我盯着他。他笑容很稳,眼神里全是算计。这种律师我上辈子见得多了,拿钱办事,黑白通吃。
“如果我不签呢?”我问。
“那恐怕……”李晋叹了口气,“白薇薇女士可能会说出一些不太好的话。比如,林小姐在片场故意挑衅,她才一时冲动。又比如,林小姐和江辰先生的关系,可能并不像表面那么单纯。”
“你在威胁我?”
“不敢。”李晋依然笑着,“我只是陈述可能发生的事实。媒体最喜欢这种故事,真假不重要,有爆点就行。林小姐刚起步,何必为了置气,毁了自己的前途?”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翻开协议。赔偿条款,道歉声明,保密条款……写得很细,把所有可能的路都堵死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
“笔。”我说。
李晋递过来一支钢笔。很沉,金属的,笔尖是金的。我拔开笔帽,在签名处写了个“林”字,然后停住。
“信息。”我说,“先给我看。”
李晋犹豫了一下,但大概觉得我已经要签了,便点了点头。我把笔放下,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行手写的字。
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在美容院门口,正要上车。黑色连衣裙,爱马仕包,头发盘起。虽然只是背影,但那个身形,和陆景深给我看的监控截图里的人,几乎一样。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她让我给你点教训。说事成之后,给我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没有署名,但字迹我认识,是白薇薇的。她签名时喜欢把“薇”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这个习惯她没改。
“就这些?”我看着李晋。
“这些还不够吗?”李晋说,“林小姐,这个人不是你惹得起的。见好就收,对大家都好。”
我没说话,把照片和字条收进包里,重新拿起笔。
李晋表情放松了些。
我在签名处继续写。不是“林晚”,是三个字:“去你妈”。
然后我把协议推回去。
李晋脸色变了:“林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签。”我站起来,“告诉白薇薇,两百万买不回一条命。她差点了我,这事没完。”
“林小姐!”李晋也站起来,声音冷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个人如果知道你查她,你会有麻烦的。”
“我已经有麻烦了。”我看着他,“不差这一个。”
我转身就走。李晋在身后喊:“林晚!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走出律所,阳光刺眼。我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陆景深的车开了过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他问。
我把照片和字条递给他。
陆景深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是她。”
“你能确定吗?”
“不能百分百,但很像。”陆景深把照片收好,“白薇薇还说了什么?”
“她说这个人许诺给她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作为害我的报酬。”我看着窗外,“李晋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和解,白薇薇就爆料我和江辰的关系,说我故意挑衅。”
“江辰知道吗?”
“不知道。”我说,“但他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车开上路。晚高峰快到了,车流开始变密。
“我们现在去哪?”陆景深问。
“医院。”我说,“该换药了。”
去医院换了药,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还得静养。我从医院出来,陆景深说送我回酒店,我摇头。
“我想去个地方。”
“哪?”
“红星巷。”
陆景深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调转车头。
到红星巷时,天快黑了。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砖墙,窄窄的,路灯昏黄。我们走到那个岔路口,陆景深上次发现的地下室入口已经被警察封了,贴了封条。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十五年前,刘小雨就是从这里消失的。也许她挣扎过,哭喊过,但没人听见。
巷子深处有狗叫。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看见我们,又缩了回去。
“你在想什么?”陆景深问。
“我在想,如果当年有人早点发现,刘小雨会不会还活着。”我说,“如果我妈失踪的时候,有人认真找,她会不会……”
我没说下去。
陆景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说,“但那些做错事的人,还在逍遥法外。”
巷子口有车灯扫过。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进来,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江辰。
他穿着黑色大衣,没戴帽子和口罩,就这么走过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听说你出院了。”他在我们面前停下,看着我的脸,“伤怎么样?”
“没事。”我说,“江老师怎么来了?”
“陈导让我来看看,能不能补拍你的戏份。”江辰说,但眼睛一直看着我,“不过我看你这状态,还得再休息几天。”
“快了。”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
“白薇薇的事,我听说了。”江辰忽然说,“她律师找过你?”
“嗯。”
“提和解了?”
“提了,我没同意。”
江辰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转头看向那个被封的地下室入口,看了很久。
“我认识刘小雨。”他忽然说。
我一怔。
“她失踪那年,我在这附近拍戏。”江辰声音很平,“有场夜戏,收工晚了,我开车从这条巷子过,看见个女孩蹲在路边哭。我停车问她怎么了,她说书包丢了,不敢回家。”
“那是她吗?”
“不知道。”江辰摇头,“天太黑,没看清脸。但我记得她穿着校服,扎马尾。我让她上车,说送她回家,她说不用,站起来跑了。后来我听说这里失踪了个女孩,才想起来。”
“你为什么没告诉警察?”
“当时没想到。”江辰苦笑,“等我想起来,案子已经结了。我说了也没人信,只会觉得我想炒作。”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晚。”江辰转回头看我,“你最近在查这个案子,对吗?”
我没否认。
“小心点。”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陆景深之前也说过。
“江老师知道什么吗?”我问。
江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陆景深,最后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这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了,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对刘小雨的父母有好处。”我说,“他们等了十五年,就想知道女儿在哪。”
江辰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他转身走向车子。上车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但很快移开了。
车开走了。巷子里又只剩下我和陆景深。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我问。
“不知道。”陆景深说,“但有一点他说对了。有些事翻出来,会牵连很多人。”
“那也要翻。”我说。
陆景深笑了笑:“我知道。”
我们从巷子出来,坐回车里。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手机震了。是张浩然。
“林老师,你要查的那个人,有眉目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说。”
“我一个在拍卖行工作的朋友说,大概三年前,有个年轻女人在他们那拍了一块百达翡丽星空腕表。因为是限量款,他们印象深刻。那女人就是左手腕内侧有红色纹身,当时还特意戴了块手表遮着,但抬手签字的时候露出来了。”
“有名字吗?”
“有,但可能是假名。登记的名字是‘苏曼’。”张浩然发来一张照片,是拍卖行的记录单,签名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苏曼”两个字。
“有照片吗?”
“没有,拍卖行不让拍照。但我朋友说,那女人很漂亮,气质很好,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苏曼。
这个名字像针,扎进脑子里。
我母亲叫苏文静。
“林老师?”张浩然在电话那头问,“这信息有用吗?”
“有用。”我说,“谢谢。继续查,看看这个苏曼还拍过什么,或者在哪里出现过。”
“行。”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苏曼。苏文静。
会有这么巧吗?
“怎么了?”陆景深问。
我把张浩然的话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怀疑,这个苏曼和你母亲有关?”
“不知道。”我说,“但太巧了。同样的姓,同样的红色纹身,同样的手表。”
“如果她真是你母亲的亲戚,为什么帮王美琳?为什么要害你?”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车子开回酒店。我下车时,陆景深说:“明天《谜案追踪》第一期要播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些讨论。”
“嗯。”
“林晚。”他叫住我,“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我会的。”
回到房间,我洗了个澡,换药,躺到床上。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吴姐发的,说陈导那边把戏往后调了,让我安心养伤。还有林建国发的,说王美琳今晚飞新加坡,用的是假护照,已经通知了海关。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电视,调到播《谜案追踪》的频道。
节目开始。片头是黑白的档案照片快速闪过,配上悬疑的音乐。然后是主持人开场,介绍案情。镜头转到红星巷,陆景深在介绍现场,我在旁边听。
剪辑很用心,把刘小雨的故事讲得很清楚。那些老照片,那些采访,那些现场重建。最后是我们发现地下室的那段,镜头里我蹲在地上,捡起那个粉色发卡。
特写。发卡在手里,塑料的蝴蝶结,边角磨损。
然后是我抬头,对着镜头说:“她等了十五年。她父母等了十五年。”
节目结束,字幕滚动。我关掉电视,房间里一片黑暗。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微博推送一条接一条。
谜案追踪 刘小雨#
林晚 地下室发卡#
十五年的等待#
我点开微博,热搜前五全是节目相关。评论刷得飞快:
“看哭了,刘小雨太可怜了。”
“林晚那句‘等了十五年’,我眼泪直接下来了。”
“节目组好敢拍,这种案子都敢碰。”
“只有我觉得林晚演技好好吗?那个眼神,绝了。”
当然也有不好的声音:
“炒作吧,拿逝者博眼球。”
“林晚最近戏多啊,又是片场事故又是上节目。”
“她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能录节目?剧本吧。”
我扫了几眼,没再看了。正要放下手机,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
“是林晚吗?”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刘小雨的妈妈。节目我看了……谢谢你,谢谢你还没忘记我女儿……”
我握紧手机,喉咙发紧。
“阿姨……”
“小雨她……她是个好孩子。”刘妈妈哭着说,“她那么乖,那么懂事……为什么是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了。
“阿姨,我们会继续查的。”我说,“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谢谢……谢谢你……”刘妈妈泣不成声。
电话挂了。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圆满,有的破碎。
有的被记得,有的被遗忘。
而我,要把那些被遗忘的,都找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