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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亮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一片澄澈的白。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起初是稀薄的、带着暖意的金边,然后迅速扩散,泼洒开来,将整片废墟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焦黑的断木上积着新雪,破碎的瓦砾间填满了银白,连那些深深浅浅的坑洼,也被雪抹平,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顺的平整。

甜水巷醒得很早。

或许是因为窝棚终究挡不住严寒,或许是因为饥饿早早把人从昏睡中拽醒,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天亮了。

活着的人,总得在白天找点事做,才能让黑夜不那么漫长。

刘大柱拄着那截焦木,一瘸一拐地从窝棚里出来,呵出一团白气,开始清理门前的积雪。他清理得很仔细,将雪堆到一旁,露出底下烧得发硬的地基,仿佛清理的不是雪,而是某种覆盖在“家”上的、不合时宜的伪装。

张掌柜蹲在公共物资堆旁,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几只豁口的碗。碗已经很净了,但他还在擦,低着头,神情专注,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王婆子抱着孙女——小女孩的烧似乎退了些,正依偎在祖母怀里,吮着手指,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白茫茫的、陌生的世界。

老陈和老赵合力,将昨夜从河边割来的、已经半冻住的芦苇捆解开,摊在地上晾晒。孙寡妇则用那把生锈的柴刀,将稍粗些的芦苇杆剖开,准备用来修补窝棚漏风的墙壁。

一切都很安静。

没有人交谈,只有工具摩擦的沙沙声,脚步踩雪的咯吱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直到——

一缕白烟,从巷子尽头那间最小的窝棚旁,袅袅升起。

起初很细,被晨风吹得有些歪斜,摇摇晃晃,像刚学会站立的幼童。但很快,它便稳住了,笔直地、倔强地、朝着湛蓝的天空,升了上去。

烟是青白色的,混着水汽,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正在忙碌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抬起头,望向那缕烟。

望向烟的源头——

李逍遥正蹲在一个临时垒起的简易石灶前,往灶膛里添着捡来的碎木。昆玉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破瓦盆,里面是和好的面团——面不多,混着不少筛出来的黑灰,颜色有些发暗,但在他那双灵巧的手里,正被反复揉搓着,渐渐变得光滑。

巫玄则蹲在另一边,用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仔细地削着一块相对平整的木片——那是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半块门板,他准备把它当案板用。

石灶上架着的,依旧是那只破了洞的铁锅。锅底糊着一层昨夜煮土糊留下的黑垢,但已经被仔细刮过,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

烟,就是从灶膛里升起的。

准确地说,是从灶膛里那些燃烧的木柴上升起的。

它升得很慢,却很稳。

穿过清晨微寒的空气,穿过废墟上空的寂静,一直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渐渐散开,融进无边无际的蓝天里。

街坊们静静地看着。

谁也没说话。

但一种无形的东西,随着那缕烟的升起,在他们沉默的目光里,缓缓流淌。

刘大柱松开了拄着的焦木,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张掌柜停下了擦拭碗的动作,将那只豁口的碗小心地捧在掌心,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看,仿佛第一次看清它的模样。

王婆子怀里的孙女,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指向那缕烟,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王婆子低头,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抹去孙女嘴角的口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老陈和老赵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将晾晒的芦苇杆翻了个面,让阳光能更均匀地照上去。

孙寡妇握紧了柴刀,刀刃划过芦苇杆时,发出了比之前更利落、更坚定的“沙沙”声。

李逍遥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专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要不大不小,刚刚好。大了,饼容易焦;小了,饼不熟。这是爹教他的。爹说,火候是炊饼的魂,魂守住了,饼才有灵。

他添了最后一细柴,看着火焰稳稳地舔舐锅底,然后站起身,走到昆玉身边。

昆玉已经把面团揉好了,分成几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整整齐齐码在破瓦盆里。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瞳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水加多了?”李逍遥问。

“刚好。”昆玉说,“面有点沉,吸水慢,我多醒了会儿。”

李逍遥点点头,拿起一个剂子,放在巫玄刚削好的木案板上。

案板很粗糙,木纹清晰,边缘还有没打磨净的毛刺。但他不在意。

他拿起那半截焦黑的擀面杖。

擀面杖握柄处碳化的部分,被他昨夜用磨刀石仔细磨过,虽然依旧黑乎乎的,但握起来顺手了许多。

他将剂子按扁,手腕发力,擀面杖滚过。

“滋啦——”

面皮在案板上舒展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力道均匀,厚薄适中。

三年练出的手感,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放下擀面杖,掀起那张擀好的面皮,轻轻一抖——

面皮在半空旋了半圈,稳稳落进掌心。

然后,他将面皮摊开,用手指从破瓦罐里蘸了一点点油——那是昨夜从公共物资里找到的、小半罐已经凝固发白的猪油,被王婆子宝贝似的收着,今早特意匀出来一小勺。

指尖带着那点少得可怜的猪油,在面皮上飞快地抹过,撒上一小撮盐。

折叠,再擀。

再折叠,再擀。

如此三次。

最后,将擀好的、带着清晰油盐层次的面饼,轻轻放进已经烧热的铁锅里。

“滋啦——”

面饼触及滚烫锅底的瞬间,发出了欢快的、令人心安的声音。

一股混合着麦香、猪油焦香和盐粒炙烤后特有咸香的氣息,随着腾起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

这香气,比昨夜鹰嘴豆的清苦,比观音土的土腥,都要来得更直接、更霸道、更……人间。

街坊们的喉咙,不约而同地滚动了一下。

他们不自觉地、朝着石灶的方向,挪近了几步。

李逍遥用一细木棍,小心地翻动着锅里的饼。

饼面渐渐鼓起细密的气泡,边缘开始变得金黄焦脆。他用木棍轻轻按压,饼身富有弹性地回弹——熟了。

他夹起第一张饼,放在旁边另一块净的木片上。

金黄,圆润,边缘带着漂亮的焦褐色裂纹,冒着腾腾热气。

然后是第二张。

第三张。

……

铁锅不大,一次只能烙两张。

他烙得很慢,很仔细。

昆玉负责递剂子,巫玄负责照看灶火。

三个人,配合得默契无声。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那缕炊烟,也随着一张张饼的烙成,变得更浓、更直。

它像一无形的线,将散落在废墟各处的人们,一点点牵引、聚拢过来。

刘大柱第一个走到石灶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锅里那张正在翻面的饼,喉结上下滚动。

李逍遥夹起一张刚烙好的饼,用从公共物资里翻出来的、相对净些的油纸包好,递给他。

刘大柱接过,滚烫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他低头看着手里这张饼,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李逍遥。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背对着众人,低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咀嚼的声音很响,很用力。

仿佛要把这饼,连同这饼里承载的某些东西,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融入骨血里。

然后是张掌柜。

然后是王婆子——李逍遥特意挑了一张最软、烙得最透的,掰成小块,吹凉了,递给王婆子怀里的孙女。

小女孩伸出小手,抓住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含糊地嚼着,乌溜溜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然后是老陈,老赵,孙寡妇,其他街坊……

每个人,都从李逍遥手里,接过了一张饼。

一张滚烫的、金黄的、带着焦香和咸味的炊饼。

没有人说“谢谢”。

但每个人接过饼时,都会停顿一下,深深看李逍遥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沉重,有劫后余生的茫然,也有某种……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最后,锅里还剩两张饼。

李逍遥夹起一张,递给昆玉。

昆玉接过,没有立刻吃,只是捧着,感受着那温度透过油纸,一直暖到心口。

李逍遥又夹起最后一张,递给巫玄。

巫玄双手接过,将饼和怀里的残鼎一起捧着,低头看着,青灰色的鼎身映着金黄饼面,有种奇异的和谐。

李逍遥自己,手里空空如也。

他拿起那半截擀面杖,将锅里残留的饼渣仔细刮净,又舀了一瓢雪水倒进去,准备刷锅。

“逍遥。”

昆玉忽然开口。

李逍遥回头。

昆玉将自己手里的那张饼,掰开。

分了一半,递给他。

巫玄也默默地将自己那张饼,掰下一半,递过来。

李逍遥看着递到面前的两半饼。

饼还冒着热气,边缘焦脆,内里软糯。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一半来自昆玉。

一半来自巫玄。

他将两半饼合在一起,重新变成一张完整的饼。

然后,他举起这张饼,对着晨光看了看。

阳光下,饼身上的油光闪烁,麦香扑鼻。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咽得很用力。

像要把这饼里承载的一切——废墟的焦苦,雪夜的寒冷,失去亲人的疼痛,街坊们沉默的目光,丹田里那轮新生的“旭”,青衫老道留下的箴言,以及此刻掌心的这点温热和咸香——都细细地品味,然后牢牢记住。

咽下最后一口饼,他抬起头。

目光扫过围在石灶边的街坊们。

扫过他们手里捧着的、同样在冒着热气的饼。

扫过这片在晨光下显得既苍凉又奇异地透着生机的废墟。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甜水巷的炊饼。”

他顿了顿,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张饼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饼上,金灿灿的。

“从今天起。”

“改名叫——”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不散伙’。”

窝棚前一片寂静。

只有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汴河冰层断裂的细微脆响。

街坊们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手里那半张饼。

看着那缕还在笔直上升的炊烟。

良久。

刘大柱第一个举起手里剩下的饼,嘶哑着嗓子,重复道:

“不散伙!”

张掌柜也举起了饼,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几分力道:

“不散伙!”

王婆子抱着孙女,将孙女的小手也举起来,攥着那半块饼:

“不散伙……”

老陈,老赵,孙寡妇,其他人……

一个接一个。

举起了手里的饼。

声音从嘶哑到清晰,从零星到汇聚。

最终,化作一片低沉却坚定的和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不散伙!”

“不散伙!”

“不散伙!”

李逍遥听着这声音,看着那一张张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

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释然的笑。

仿佛压在心头很久很久的一块巨石,终于被这简单的三个字,轻轻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光透了进来。

暖意也随之涌了进来。

他将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咽下。

然后转身,将破铁锅从石灶上端下来,舀雪水,刷锅。

动作熟练,平稳,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

昆玉和巫玄也重新动了起来。

一个继续和面——面缸里的面不多了,得省着用。

一个继续照看灶火——柴也不多了,得捡更的。

街坊们也渐渐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清理废墟的继续清理,搭窝棚的继续搭棚,晾晒芦苇的继续翻晒。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缕炊烟,依旧在升。

笔直地,倔强地,穿过废墟,穿过晨光,升向很高很高的天空。

像一面旗。

一面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却比任何旗帜都更有力量的旗。

它在宣告:

我们还在。

我们活着。

我们……

不散伙。

远处。

汴京城最高的钟楼顶端。

青衫老道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他依旧站在那里,迎风而立,青布道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他手里拿着那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葫芦里似乎永远有酒。

他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大多已成废墟的屋宇,越过袅袅升起的、稀稀落落的炊烟,最终,定格在甜水巷方向,定格在那缕格外笔直、格外倔强的炊烟上。

也定格在那三个在废墟里忙碌的少年身影上。

他看了很久。

晨光将他的须发染成淡金,在他清癯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良久。

他放下酒葫芦,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但若仔细听,便能听出那笑声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欣慰。

有感慨。

有怅然。

还有一丝……近乎顽童般的狡黠。

“逍遥诀……”

他低声念道,像是自言自语。

“不逍遥。”

“鲲鹏血……”

“困浅滩。”

“祖巫鼎……”

“镇何方?”

三个短句,三个叹息。

仿佛在总结三个少年的命运,又仿佛在叩问某个更宏大、更无解的命题。

他顿了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烈酒辛辣,冲得他皱了皱眉,却又舒展开来。

“罢了……”

他摇摇头,将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

目光再次投向甜水巷,投向那缕炊烟。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明,无比坚定。

“老道这债……”

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还得接着还。”

话音落下。

他向前一步。

脚踩在钟楼顶端光滑的琉璃瓦上,却如履平地。

再一步。

身形忽然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晨光里。

第三步迈出时——

青衫猎猎的身影,已化作一缕清风。

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钟楼顶端,消失在初升的旭光芒之中。

只有一句低语,仿佛被风吹散,又仿佛牢牢刻在了这片天空下:

“小子们……”

“好好活着。”

“等老道……”

“给你们找条活路回来。”

甜水巷。

李逍遥刚刷完锅,正将锅里的水泼到旁边的雪地上。

水是热的,泼在雪上,立刻融出一个小坑,腾起一团白汽。

他直起身,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钟楼的方向。

晨光正好,钟楼巍峨的轮廓在蓝天映衬下清晰可见。

楼顶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寒鸦盘旋。

但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一袭青衫。

看见了一个背影。

看见那背影化作清风,消失在光里。

他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口。

怀里的玉简,温润柔和,丹田里的那轮“旭”,温暖宁静。

一切都很好。

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了。

转身,准备继续和面。

却听见昆玉轻声问:

“你看什么?”

李逍遥回头,见昆玉和巫玄也正望着钟楼方向,脸上带着相似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

“没什么。”李逍遥笑了笑,“好像……看见了个熟人。”

他没说那“熟人”是谁。

但昆玉和巫玄似乎懂了。

他们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李逍遥。

然后,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

李逍遥也点点头。

他没再多说,只是重新拿起擀面杖,将昆玉新和好的剂子按扁,擀开。

“滋啦——”

面皮在案板上舒展开。

炊烟,再一次升起。

笔直地,倔强地,升向蓝天。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靖康三年二月初五,辰时正。

——甜水巷废墟上,升起一缕炊烟。

——烟的名字,叫‘不散伙’。

——烙饼的少年,改了炊饼的名。

——也改了,某些看不见、却重逾千钧的东西。

——远处钟楼顶,青衫老道化风而去。

——留下一句‘等老道给你们找条活路回来’。

——债未清。

——路还长。

——但至少此刻。

——烟在升。

——饼在香。

——人……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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