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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靖康三年,二月初五,晌午。

阳光确实很好。

好到连废墟上残存的积雪都开始融化,雪水沿着焦黑的断木、破碎的瓦砾,蜿蜒成一道道浑浊的细流,最终汇入低洼处,积起一个个小小的、映着天光的水洼。

汴河上的冰,就是在这样的阳光下,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宣告自己统治即将终结的呻吟。

“咔——”

声音从河心传来,沉闷,绵长,像有什么巨物在冰层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咔咔”声连成一片,从河心向两岸蔓延,蛛网般的裂痕在灰白色的冰壳上迅速爬行,纵横交错,将完整的冰面切割成无数块不规则的、摇摇欲坠的浮冰。

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河水,从裂缝里涌上来,咕嘟咕嘟冒着泡,冲刷着冰层的边缘,带走细碎的冰碴。

老陈蹲在河滩上,手里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正费劲地割着最后一捆芦苇——窝棚的墙壁还得修补,草席也不够,能多备点是一点。

“咔——”

又是一声巨响,比刚才更近,就在他前方不到十丈的冰面上。

老陈抬起头,眯着昏花的老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愣住了。

冰层裂开了一道足有丈许宽的口子,浑浊的河水翻涌着,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这没什么稀奇,每年开春冰面解冻时都这样。

稀奇的是——

那翻涌的河水里,有东西。

不是水草,不是浮木,不是烂泥。

是……活物。

巨大的、青黑色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活物,在浑浊的河水里缓缓游过。它们的身躯很长,粗略估计至少有两三丈,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鲶鱼,却比鲶鱼更粗壮,更……狰狞。

它们的头部隐在水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偶尔探出水面的、布满细密鳞片的背脊,以及背脊上那一排排尖锐的、骨刺般的鳍。

一条。

两条。

三条……

不止。

透过冰层的其他裂缝,也能看到水下有巨大的阴影在游弋。它们似乎被解冻的河水惊扰,从深水处浮了上来,顺着水流,朝着下游——也就是甜水巷的方向——缓缓移动。

老陈张大了嘴,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河滩的石头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汴河边住了四十年,见过的鱼虾蟹鳖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

这……不是鱼。

至少不是他知道的、汴河里该有的鱼。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连滚带爬地往甜水巷跑。

李逍遥正在第三次刷锅。

锅底糊了一层薄薄的黑垢,是前两次烙饼留下的。他舀起一瓢雪水倒进去,用那半截擀面杖仔细地刮着,直到锅底露出铁青的本色,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像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器物,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必须全神贯注的仪式。

昆玉和巫玄坐在不远处的断木上,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昆玉在磨那把木剑——昨夜接好的那把。他用从废墟里找到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石片做磨石,蘸着雪水,一下一下,耐心地打磨着剑身。木屑混着雪水,在他指尖滴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巫玄则抱着他那半截残鼎,指尖轻轻摩挲着鼎身上的裂纹。昨夜那滴金色露珠带来的愈合效果已经停止,裂纹愈合了约莫三成,便不再变化。鼎身依旧残破,但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确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像历经风霜的古木,外表斑驳,内里却依旧坚韧。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雪水在锅里被烧开的细微“滋滋”声,木剑摩擦石片的“沙沙”声,以及远处街坊们清理废墟时偶尔传来的、模糊的交谈声。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如果没有周遭的焦土和废墟,这几乎可以算是一个宁静的、甚至有些惬意的午后。

直到——

“鱼……冰下有鱼!好多……好大的鱼!”

老陈嘶哑的、带着惊惶的喊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他跑得太急,被一焦木绊倒,摔在雪泥里,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沾着泥,眼睛里却满是惊骇。

“李、李家小子!昆玉!巫玄!”他冲到石灶前,抓住李逍遥的胳膊,手指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河、河里……有东西!”

李逍遥放下擀面杖,扶住老陈:“陈伯,慢慢说,什么东西?”

“鱼!不对……不是鱼!”老陈语无伦次,“大!很大!青黑色的,会动!冰裂了,它们从底下游过去……往我们这边来了!”

昆玉和巫玄已经站了起来。

昆玉握紧了手里的木剑,暗金色的眼瞳望向汴河方向,微微眯起。

巫玄怀里的残鼎,青蒙蒙的光无声地流转起来。

李逍遥拍了拍老陈的手:“陈伯别急,带我们去看看。”

汴河岸边,已经聚拢了一些听到动静的街坊。

刘大柱拄着焦木,张掌柜捏着账本残页,王婆子抱着孙女,孙寡妇握着柴刀,还有几个李逍遥叫不上名字的汉子,都站在岸边,脸色惊疑不定地望着河面。

冰层还在继续崩裂,“咔咔”声不绝于耳,巨大的浮冰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轰响。浑浊的河水从裂缝里汹涌而出,卷着碎冰和杂物,向下游奔涌。

而就在那翻涌的河水之下——

阴影。

巨大的、缓慢游弋的、青黑色的阴影。

一条,两条,三条……数不清。

它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而是在这片刚刚解冻的水域里逡巡,巨大的身躯搅动水流,形成一个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偶尔,会有背脊或尾鳍露出水面,青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边缘锋利如刀。

“这……这是啥玩意儿?”刘大柱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子在汴河边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鱼!”

“不是鱼。”张掌柜脸色发白,捏着账本的手指关节绷得发青,“鱼没这么大,也没这么……邪性。”

王婆子怀里的孙女似乎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到,“哇”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在寂静的河边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哭声响起的同时——

水下,一条最大的阴影,忽然转向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几乎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意味,转向了岸边人群的方向。

然后。

它抬头了。

不,不是抬头。

是它的头部,从浑浊的水面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

火光照亮了那个头部。

岸上的人群,瞬间死寂。

连孩子的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鱼头。

或者说,不完全是。

它有着近似人类头颅的轮廓,有模糊的五官——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窟窿,鼻子的位置是两道裂痕,嘴巴的位置是一条横贯的、布满细密尖牙的缝隙。

它的“脸”上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的鳞片,鳞片一直延伸到脖颈,与鱼类的身躯连接。头顶没有头发,只有几片类似鳍又类似羽冠的、半透明的薄膜状结构,在水中轻轻飘荡。

最骇人的是——

当它“脸”上的那两个深陷的窟窿,对准岸边的人群时——

窟窿深处,骤然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

像两簇燃烧的鬼火,在浑浊的水下,死死地盯住了岸上的人!

“妖……妖怪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人群瞬间炸开!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有人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有人转身就跑,有人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连刘大柱这样的硬汉,都脸色煞白,拄着焦木的手抖得厉害。

只有三个人没动。

李逍遥,昆玉,巫玄。

他们站在人群最前方,离河岸最近,也离那个探出水面的、诡异的“头颅”最近。

李逍遥的手,已经按在了怀里的玉简上。

玉简在微微发烫,却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悸动,而是一种……预警般的、急促的搏动。

昆玉的木剑横在身前,暗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水下的阴影,瞳孔深处,血脉的火焰在无声燃烧。他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两人能听见:

“这不是鱼……”

巫玄怀里的残鼎,青光大盛,裂纹深处甚至发出了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嗡鸣。他盯着水下那猩红的光点,沉默了片刻,用同样低的声音道:

“是‘汛’。”

“汛?”李逍遥皱眉,“春汛未至,何来汛?”

巫玄摇头,目光依旧锁着水下:

“不是春汛。”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向汴河上游的方向。那里,河道蜿蜒,消失在远山之后。

“是……”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凝重。

“别的东西醒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水下,那探出“头颅”的怪物,忽然张开了那张横贯的、布满尖牙的嘴——

没有声音。

但一股肉眼可见的、墨绿色的腥臭水流,如同箭矢般,从它口中喷出,直射岸边!

“闪开!”

李逍遥厉喝一声,几乎同时,丹田处那轮金色的“旭”骤然亮起!

温暖却磅礴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他猛地向侧方扑倒,顺手将离他最近、已经吓呆了的王婆子和小女孩一起按倒在地!

昆玉的反应更快。

在李逍遥出声的同时,他已纵身后跃,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暗金色的弧光——那弧光凝而不散,如同一面薄薄的光盾,挡在了他和身后几个街坊身前!

巫玄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

他只是将怀里的残鼎,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古钟般的巨响,以残鼎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去!

不是之前震退龙虎山道士时那种狂暴的冲击波,而是一种凝实、厚重、仿佛大地本身在低吼的震波!

震波所过之处,地面微微一颤。

那道射向岸边的墨绿水箭,在触及震波的瞬间,竟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噗”地一声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绿色水雾!

水雾弥散开来,触及岸边的枯草,枯草瞬间枯萎、发黑、化作飞灰!

触及的泥土,泥土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青烟!

“有毒!”张掌柜尖声叫道,连滚带爬地向后躲去。

人群更加混乱。

李逍遥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掉身上的泥水,目光死死盯着河面。

那怪物一击不中,似乎有些恼怒。

它那猩红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庞大的身躯在水中剧烈一扭——

“轰隆!!!”

它身旁的一块巨大浮冰,竟被它一尾巴生生抽飞,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岸边人群最密集处砸来!

浮冰足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在空中翻滚着,发出沉闷的呼啸!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至少要有三五人殒命!

李逍遥瞳孔骤缩!

他几乎本能地向前冲去,试图用身体去挡——虽然他知道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但有人比他更快。

是巫玄。

这个一直沉默寡言、抱着残鼎仿佛抱着整个世界的巫族少年,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松开了残鼎。

不是放下,而是松开。

残鼎落地的瞬间,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不时推向那块砸来的浮冰。

而是推向河面。

推向水下。

推向那些游弋的、虎视眈眈的阴影!

“镇——”

他开口,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随着这个字出口,他脚下的大地,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金光,不是银光,也不是他之前催动残鼎时的青光。

而是一种土黄色的、厚重如大地本身的光芒!

光芒以他为中心,迅速向河面蔓延!

所过之处,翻涌的河水静止了!

不是结冰,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住,水面变得平滑如镜,连涟漪都不再泛起!

那些游弋的阴影,那些猩红的眼睛,在这土黄色光芒的笼罩下,动作骤然变得迟缓,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

就连那块砸向人群的浮冰,也在空中诡异地一滞,然后“啪嗒”一声,掉落在静止的水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便再不动弹。

整个河面,以巫玄为圆心,方圆十丈之内,仿佛变成了一个凝固的世界。

水不动。

冰不动。

阴影不动。

连风,似乎都停了。

岸上的人群,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幕。

连李逍遥和昆玉,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巫玄背负祖巫鼎,知道他有不为人知的力量。

但他们从未想过,这力量……竟能强横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人”的力量了。

这是……掌控大地的力量!

巫玄保持着双手前推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古老的神祇雕像。

但他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按在残鼎上的双手,甚至在微微颤抖。

他怀里的残鼎,青光疯狂闪烁,裂纹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刚刚愈合了一点的裂纹,又在重新扩大!

“巫玄!”李逍遥疾冲过去,想扶住他。

但巫玄摇了摇头。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快……走……”

“这‘镇’字诀……我撑不了多久……”

“它们……是‘河伯府’的……巡河夜叉……”

“水下……还有……更多……”

话音未落。

静止的河面,忽然荡漾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更深的水下,苏醒了。

一股比之前那条“夜叉”更庞大、更阴冷、更令人心悸的气息,从河底深处,缓缓弥漫上来。

巫玄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溅在残鼎上,青光骤然黯淡!

土黄色的光芒,也随之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走——!!!”

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吼道。

几乎同时。

汴河上游,百里之外。

一座深藏在河底淤泥深处的、巨大而古老的石门,无声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内。

是无尽的、粘稠的、墨绿色的黑暗。

黑暗中。

一双比房屋还大的、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深处,倒映着汴河的水流,倒映着岸边惊恐的人群,倒映着那个吐血却依旧挺立的巫族少年,倒映着他怀里那半截残鼎上……流转的青光。

然后。

一个低沉、嘶哑、仿佛来自九幽黄泉的声音,在河底深处,隆隆响起:

“祖巫鼎……”

“的味道……”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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