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森把瓷碗搁在桌上，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碗里躺着两个硕大的肉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他直起腰，视线在贺元湿透的裤处停了一秒，又移向赵绵绵那张还在滴水的小脸。
“大嫂。”
贺森笑意不减，“既然把大哥弄湿了，就负责把人洗净。天凉，大哥腿脚不好，受不得寒。”
明明是关心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赵绵绵只觉得像被一条滑腻的蛇信子舔过耳廓。
“知道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贺森点点头，转身出了屋。
直到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屋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散去几分。
赵绵绵松了一口气，刚想转身去灶房烧水，手腕突然一紧。
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腕骨。
掌心滚烫，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磨得她娇嫩的皮肤生疼。
“坐下。”
贺元的声音很沉，像是腔里闷着雷。
赵绵绵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男人坐在轮椅上，浑身湿漉漉的，那件军绿色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块垒分明的轮廓。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过喉结，钻进领口深处。
他没看她，只是盯着桌上的包子，下巴扬了扬。
“吃了。”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赵绵绵看着那两个油光发亮的肉包子，胃里却是一阵翻涌。
这年头的猪肉那是实打实的肥，一口下去全是油，她上辈子为了保持身材常年吃草，这种高热量的碳水炸弹简直是她的天敌。
刚才那一顿折腾，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不饿。”赵绵绵试图把手抽回来，“大哥你身体不好，要多补补，你吃吧。”
贺元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不松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把赵绵绵拽得在那张破板凳上坐下。
“我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他抓起一个包子，直接塞到赵绵绵手里。
包子皮上沾着油，热乎乎的。
贺元盯着她，眼神凶狠，语气却有些别扭：“刚才，没吓着你吧？”
赵绵绵一愣。
这阎王爷是在……道歉？
虽然那张脸黑得像锅底，语气也硬邦邦的像是要打架，但眼底那抹不自在却是藏不住的。
赵绵绵心里的小算盘珠子瞬间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男人吃软不吃硬。
赵绵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眼睫毛颤了颤，声音瞬间带上了几分哽咽。
“我真不饿的。家里统共就这一斤肉，大哥你的腿还要养伤，二哥教书费脑子……我一个闲人，吃窝窝头就行了。”
说着，她把包子轻轻放回碗里，又把碗往贺元面前推了推。
那双狐狸眼红通通的，水光潋滟，满眼都是贤惠与隐忍。
贺元看着推回来的包子，又看了看女人那副受气包似的小媳妇样，想起她和老三的那些事，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这女人，是不是傻？
有肉不吃，非要啃那硌牙的窝头？
“你是要气死我？”贺元咬着后槽牙，一把抓起那两个包子。
既然她不吃，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张开嘴，三两口就把两个拳头大的包子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也不嚼细，硬生生往下咽。
那吃相，凶残得像是要把谁给生吞活剥了。
他腿脚好的时候，在部队就是这么整治底下新兵蛋子的！一开始都矫情，多饿两顿，以后听到放饭的声音跑得比狗都快！
“我去烧水。”见贺元吃完了，赵绵绵赶紧站起身，像是怕他再自己吃东西一样，逃也似的跑出了正屋。
贺元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最后一口面皮。
嘴里全是肉香，心里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女人虽然是个不守妇道，但心眼好像也没那么坏。
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全省着给他这个废人。
贺元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大手死死扣住轮椅扶手。
……
院子里风有点大。
赵绵绵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在井边胡乱冲洗了一下，然后钻进了灶房。
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口还有一点余烬。
赵绵绵蹲下身，抓了一把稻草塞进灶膛，又熟练地划着火柴。
“刺啦——”
火苗蹿起，瞬间点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橙红色的火光映在赵绵绵脸上，忽明忽暗。
她往锅里舀了几瓢水，盖上沉重的木锅盖，然后坐在小马扎上，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但这个家，简直就是个狼窝。
老大暴躁易怒，还是个残废，虽然现在看着有点松动，但那就是个定时炸弹；老二……
想到贺森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赵绵绵就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笑面虎，比贺元难对付一百倍。
必须得想个办法，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至少得撑到那个倒霉催的老三回来背锅才行。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赵绵绵头皮一炸，下意识地就要回头。
“大嫂。”
温润的声音在狭窄的灶房门口响起，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凉意。
赵绵绵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抓着一烧火棍。
贺森。
他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修长挺拔。
那件白衬衫依旧一尘不染，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他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将赵绵绵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二……二哥。”赵绵绵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温热的灶台上，“还有事吗？”
贺森没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
灶房本来就小，他这一进来，空间瞬间变得仄起来。
他一步步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拳。
“大嫂刚才说，老三是在田里找的你？”
贺森停下脚步，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镜片反射着灶膛里的火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赵绵绵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这只狐狸还没完没了了！
“是的。”赵绵绵强装镇定，握着烧火棍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就在东边的草垛里…”
“东边的草垛？”贺森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大嫂记性真好。”
他突然伸出手。
赵绵绵吓得闭上了眼，以为他要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