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国际大酒店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沈念安站在人事部门口,手心微微出汗。
她的蓝色衬衫洗得太多次,领口已经发白,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里,像个误入宫殿的乞丐。
而周围来往的人都穿着得体的制服或西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了门。
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声音,她头也不抬:“什么事?”
“您好,我是沈念安,李姐介绍来应聘保洁的。”
王经理这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上下打量她。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寸寸刮过她洗白的衬衫、廉价的裤子、还有那双磨损的鞋,最后停在沈念安脸上。
“身份证。”
沈念安递了过去。
“有前科。”这不是问句。
沈念安的手指微微收紧:“是。”
“知道我们这儿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星芒国际,五星级酒店,来的都是贵客。”王经理把身份证推回去:“你这种背景,按理说连大门都进不来,要不是王主管找我……”
“我会好好。”沈念安的声音很平静。
王经理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填了。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八,转正三千五。包一餐,但只包工作餐,早饭晚饭自己解决。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每周轮换。”
沈念安接过表格,用左手填写,字迹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认真。
王经理看着她用左手写字,又看了看她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眼神闪了闪,但没问。
“你的岗位是客房保洁,专门负责顶层。”王经理说:“顶层只有一位客人,客人姓程,是我们酒店的贵宾。”
沈念安点点头。
“第一,他出门后才能打扫。第二,他房间里的东西一律不准动,特别是书桌上的文件。第三,他要是带女人回来……”王经理顿了顿:“你就当没看见,收拾完赶紧走。明白吗?”
“明白。”
“这是制服,去更衣室换了。半小时后,让张姐带你熟悉楼层。”
更衣室里。
沈念安换上灰蓝色的保洁制服。衣服有点大,袖口要挽两圈。
“新来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也穿着同样的制服:“我姓张,你叫我张姐就行。王经理让我带你。”
“张姐好,我是沈念安。”
张姐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顿了顿:“挺年轻啊,以前过这行吗?”
“没有。”
“那有你受的。”张姐摇摇头,推起清洁车:“走吧,先教你认工具。”
清洁车里东西很多:各种抹布、清洁剂、刷子、垃圾袋。
张姐一样样讲解,沈念安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电梯直上顶层,门打开,沈念安愣住了。
整层楼被打通了,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风景。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三色,但每件家具都透着昂贵。空气中有种淡淡的木质香,很清冷。
“看呆了?”张姐见怪不怪:“程先生的品味自然是十分好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张姐及时打住。
“开始活吧。先从客厅开始,我教你标准流程。”
打扫并不复杂,但要很仔细。玻璃不能有水渍,地板要光亮到能照人,每件摆设都要用专用抹布擦拭,不能留下指纹。
沈念安学得很快,手虽然不灵活,但很稳。
打扫到卧室时,沈念安顿了顿。
床上很乱,被子一半掉在地上。床头柜上有只耳环,钻石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地上有件黑色裙子,真丝的,揉成一团。
“这……”沈念安看向张姐。
张姐面不改色地捡起裙子,抖了抖,放进脏衣服篓里。
“不该说的不说。你记住,看见什么就当没看见,收拾净就行。”
沈念安点点头,开始换床单。被单是真丝的,触感柔滑得像水。她动作很轻,怕弄坏了赔不起。
“对了。”张姐突然说:“你打扫时注意看,程先生对女人的尺寸是有偏好的。裙子基本都是S码,内衣……咳,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万一哪天他让你去买,别买错了。”
沈念安耳朵一热,没接话。
打扫到书房时,她停下了。书桌很大,上面散落着一些文件,全是英文。电脑关着,旁边摆着几个相框。
其中一个相框是倒扣着的。
沈念安犹豫了一下,没动。但打扫桌边时,不小心碰到了相框,它翻了过来。
照片上是高中时的毕业照,穿着校服的学生们笑得很开心,沈念安的目光扫过,突然定在一个人脸上。
只见那男生站在最后一排,嘴角轻勾,笑得漫不经心。
照片里所有人中,只有他没穿校服,浑身上下都透着张扬。
沈念安盯着那张脸,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熟悉。还有那校服,跟睿德私立高中的校服一模一样。
“看什么呢?”张姐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念安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扶稳,重新扣回去。
“没、没什么。”
“程先生的书房少进来,他讨厌别人动他东西。”张姐压低声音:“之前有个保洁好奇翻了文件,当场就被开除了。程先生这人脾气大着呢。”
“我知道了,谢谢提醒。”
打扫完整个套房,已经中午了。沈念安直起腰,右手隐隐作痛。她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手腕。
“手怎么了?”张姐问。
“没事,有点酸。”
“这行就这样,以后更酸。”张姐拍拍她:“吃饭去吧。下午我教你怎么打扫浴室,那才是重头戏。”
员工食堂在地下室,饭菜很简单,一荤两素。沈念安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坐的都是酒店员工,三三两两聊天。沈念安静静吃饭,听他们说话。
“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他都走一个月了。”
“听说就这几天。王姐,你说这回程先生能空窗多久?”
“空窗?”被叫王姐的女人嗤笑:“你见过程先生身边缺过女人?我赌不超过三天。”
“我赌两天!上次那个模特,不就在酒店住了两天就被送走了?”
“你们说,程先生这么换,不累吗?”
“累什么?人家有钱有颜,多的是女人往上贴。我要是长那样,我也换。”
笑声响起,沈念安低头吃饭,没说话。
“对了,顶楼新来了个保洁,你们见了吗?”
“见了,挺年轻的,长得很漂亮,就是不爱说话。”
“听说有前科?”
“嘘,小声点。王经理交代了,别提这事。”
“有前科还招进来?程先生知道了不得发火?”
“谁知道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沈念安握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她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去洗餐盘。
洗手时,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有前科。
这三个字会跟着她一辈子。
但她得活着。
为了念智,她得好好活着。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她换了衣服,走出酒店。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筒子楼,沈念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右手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提醒她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回到五楼,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
门开了,沈念智坐在床上,抱着那辆缺轮子的小汽车玩。
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她。
沈念安的心一下子软了。
“小智,姐姐回来了。”
男孩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一下。
沈念安走过去,蹲下身:“今天在家乖不乖?”
念智点点头。
“饿了吗?姐姐做饭。”
男孩又点头。
沈念安去厨房煮面,很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发工资前,她得省着点。
她把鸡蛋夹给念智,自己吃面。念智看看碗里的鸡蛋,又看看沈念安碗里清汤寡水的面,用筷子把鸡蛋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来。
沈念安鼻子一酸:“姐姐不吃,小智吃。”
但念智固执地举着筷子,看着她。
僵持几秒,沈念安接过那半块鸡蛋,放进嘴里。
蛋黄很香,但她有些想哭。
若是爸爸妈妈知道她和小智过得这么困窘,该有多心疼。
吃完饭,她拿出笔记本和铅笔。念智凑过来,安静地看着她画画。
今天画的是酒店窗外的城市,线条依然生涩,但能看出轮廓。她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念智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小手,指着画上的一个地方。
沈念安低头看他:“怎么了?”
念智不说话,只是指着。
沈念安看了半天,才明白他指的是画上一栋不起眼的小楼。
那是他们住的筒子楼,在繁华的城市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这是我们家。”她轻声说。
念智抬起头看她,眼睛黑白分明。然后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画上那个小点,又碰了碰沈念安的手。
只是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
但沈念安觉得,这一天的累,都值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姐的短信:“得怎么样?王经理没为难你吧?”
沈念安回:“很好,谢谢李姐。”
过了一会儿,李姐又发来:“听说顶楼那祖宗回来了,你小心点,他脾气大,不好伺候。”
沈念安看着短信,想起今天在食堂听到的话,还有那张倒扣的照片。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灯火璀璨。沈念安搂着已经睡着的念智,轻轻拍着他的背。
无论明天发生什么,她都得面对。
因为她没有退路。
和程衍碰面的那天,沈念安正在打扫客厅的地毯。
她已经在这层楼工作了一个月,对每个角落都熟悉了。整层了一千多平的样子,但东西不多,透着一股冰冷的精致。
她每天的工作流程固定:先开窗通风,然后从客厅开始,卧室、书房、浴室,最后是厨房和餐厅。
今天和往常一样,她跪在地毯上,用专用刷子仔细清理每一条纹理。右手使不上力,她就用左手,虽然慢,但很仔细。
电梯“叮”的一声响。
沈念安下意识抬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客厅入口。
她循着那声音望去,只见客厅入口处立着一个男人。
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黑色条纹衬衫,黑色休闲裤,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开着。他很高,肩宽腿长,一只手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西装外套。
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完美的下颌线。
沈念安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先生,您好,请问您……”
话没说完,她看清了男人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薄,天生带着点嘲讽的意味。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眯着,一瞬不一瞬盯着她,仿佛大型猫科动物盯着猎物一般。
沈念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张脸……很眼熟。
沈念安很快便想起来,眼前男人和昨天相片上那男生很像,只是眼前男人五官都长开了,更具有视觉冲击性,而他身上的气质更张扬。
想来眼前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程先生。
“谁让你进来的?”男人开口,声音很低,但也很冷。
“我、我是客房保洁,负责这层的清洁工作。”沈念安稳住声音:“程先生,欢迎回来。我马上就好,您稍等。”
她蹲下身,加快收拾工具。地毯还没刷完,但客人回来了,她得赶紧走。
“站住。”
沈念安动作一顿。
程衍慢慢走进来,在沈念安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念安一米六八的身高,在男人面前,只及他的肩膀。
二人离得太近,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沈念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抬头。”
沈念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士香水味,很清冽。
程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淡,不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冷意。
“沈念安。”他慢慢念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是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