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走出教室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没看，径直往校门口走。胃还在隐隐发胀，像有东西在里头压着。他左手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块老式机械表的表壳，凉的。
小卖部的卷帘门半拉着，老板坐在里面刷手机。林风站在柜台前，掏出钱包。里面有三张一百的，是他母亲给的一周生活费。他盯着那六百块看了两秒，把两张放回去，只留下一张。
“就这些了。”他说。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点头收钱，递出一瓶矿泉水。林风没接，说不用。转身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游戏机的声音，几个初中生挤在角落打手游。他没停步，穿过马路，走向街角那家“星辰网吧”。
门是推开的，一股冷气扑出来。机器风扇的声音很大，混着泡面味和烟味。墙上贴着过时的游戏海报，角落的显示器闪着蓝光。林风低着头，绕过前台，在最里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坐的位置背对入口，左边是墙，右边空着。电脑开机很慢，屏幕先是灰的，然后跳出登录界面。他上U盾，输入密码。页面加载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手背。指尖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习惯性地控制呼吸太久了。
证券软件打开后，界面是黑白的，数据一条条滚下来。期显示：2008年5月12。他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现在不关心地震。他在意的是股市。
A股收盘前半小时。他点开一支新能源股的行情图。这支票明天会跌到最低点，后天继续下探，但三个月后翻倍，一年后涨十倍。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前世第一次融资时投的。
他输入代码，买入数量填满。账户余额只剩300元，这一笔全押进去。确认键弹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等心跳平稳。然后按下去。
【交易成功】
屏幕跳转，账户总资产显示：200,032.67元。
他没动。眼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左手抬起来，按在胃上揉了两下。动作很轻，但指节发白。
这时候右边座位响起了动静。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来。林风眼角扫过去，是陈浩。
陈浩穿着校服外套，手里拎着一罐可乐。他开机的时候顺口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风没回答。他直接合上了笔记本屏幕。
“空调太冷。”他说，“冻手。”
陈浩愣了一下，笑了：“你嘛啊？我还以为你在呢。”他凑过来瞄了一眼，“等等……你刚才是不是点了确认？我看见你按了enter。”
林风没说话。他把U盾拔下来，攥在掌心。金属边硌着皮肤，有点疼。
“你玩模拟盘？”陈浩声音大了些，“收益多少？我看你表情不像输钱的。”
旁边两个玩家回头看了眼。林风依旧不动，只把左手从胃上移开，轻轻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盖住U盾。
“不是模拟。”他说。
陈浩瞪大眼：“真的假的？你拿真钱炒？三百块能买啥？”
“买成了。”林风说。
“那你现在有多少钱？”
林风没答。他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甲边缘有点裂，是熬夜写题时咬的。他想起早上数学课的事。那道题他不该讲。但他看见参数偏差的时候，身体先动了。就像现在，钱进了账户，他心里没有高兴，只有压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不能再犯错。
“两万。”他说。
“！”陈浩猛地拍桌，“你他妈一周赚两万？你重生了吧！”
他声音太大，附近几个人都看了过来。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从隔壁机位扭头，盯着林风的屏幕空位。林风立刻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要走了。”他说。
“等等！”陈浩拉住他胳膊，“你这账号在哪开的？教我一下行不行？我也想试试！”
林风甩开他的手，语气平：“别说了。这事别提。”
“至于吗？”陈浩皱眉，“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林风看着他。陈浩的脸还是高中生的样子，眼睛亮，嘴咧着，觉得世界很好玩。他不知道三百块砸进去要是亏了，林风下周吃饭都成问题。他也不知道，这一笔交易背后，藏着多少不能说的东西。
“这不是游戏。”林风说，“输了就没了。”
陈浩愣住。他没见过林风这样。平时林风话不多，但对他一直客气。现在却像换了个人。
“我知道。”他低声说，“我不乱说。”
林风没再看他。他把U盾塞进内衣口袋，拉好拉链。外面是校服，里面是衬衫，再里面是那块表贴着口。他摸了下表壳，确定还在。
走出网吧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排排亮着，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下午下过雨，空气闷。他站在门口没动，抬头看天。云层厚，看不见星星。
身后网吧的门又被推开。陈浩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罐可乐。
“你真不告诉我怎么作？”他站到林风旁边，语气软了，“我保证保密。”
林风没回头。他往前走了一步。
“下次别去那种地方。”他说，“人杂。”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风说，“少花钱，多看书。”
陈浩站在原地没动。林风继续往前走。街道安静，只有车灯扫过地面的声音。他右手在裤兜里，握紧了那块表。
他知道陈浩不会懂。现在没人能懂。他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活下去。不是活一次，是重新活一次。
他走过三个路口，在便利店门口停下。玻璃门映出他的影子：瘦，校服洗得发白，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额头。他拉开门，买了包小米粥粉。这是给晚自习备的。胃不舒服的时候，热水冲一碗，能压一阵。
付钱的时候，店员扫了他一眼。他低头接过袋子，走出去。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他没拿出来看。他知道是银行短信。那笔钱已经到账。二十万零三十二块。不多，但够起步。
他沿着人行道继续走。前方是住宅区，灯光渐密。一栋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一件白色衬衫随风晃。他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拐进小区前，他停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他点开银行APP，刷新一次。余额没变。
他关掉手机，放进内袋。然后抬头。楼道灯坏了，楼梯口一片暗。他站着没动，听楼上传来小孩哭声，还有大人吵架的声音。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那边有间通宵自习室，十块钱一晚。他今天不想回家。父亲要是发现他用了生活费，会问。他还没想好怎么说。
走到路口，红灯亮着。他站在斑马线前，看着对面的广告牌。上面是个饮料品牌，模特笑得很标准。他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苏清雪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为什么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疼。”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绿灯亮了。
他迈步过街。风从侧面吹来，校服贴在背上。他右手又抬起来，按了按胃。这一次，动作更重。
前方十字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下。司机摇下车窗，朝他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停步。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