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走进教室时,手里拿着一叠试卷。林风抬起头,目光落在黑板上刚写下的三角函数题。题目本身不难,是典型的综合应用类型,但他一眼就看出参数设置有问题。
那道题用了三个变量,其中第二个变量的取值范围被刻意扩大了0.3个单位。这个误差不会让答案完全错误,但会导致结果偏离真实值约12%。表面看像是笔误,可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胃部猛地抽了一下。
他左手立刻压上去,指尖用力按住腹腔左侧。眼前画面一闪——会议室长桌尽头,王明穿着深灰色西装,把一份报表推到他面前。纸张翻页的声音和现在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风总,财务数据异常是正常的。”王明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不到半厘米。
林风闭眼,吸气,再睁眼。黑板上的公式还在。教室里有翻书声,有人在小声问同桌这题怎么做。他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他不能发呆太久。
右手拿起笔,在纸上画出坐标轴。反三角函数可以逆向还原原始数据,这是大学才学的内容,高中课本不会提。但如果不用这种方法,这道题的答案就是错的。
他盯着那个偏差值。0.3的扩大不是偶然,是人为制造的遮蔽。就像当年那份被篡改的融资报表,所有异常都被解释成“合理波动”。
他举起了手。
数学老师正在讲解第一道题,听到动静后转过身。全班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一起看向林风。
“你说。”老师声音平稳,但握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
“这道题,应该用反三角函数拆解。”他说完这句话,教室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前排一个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惊讶。
老师没有马上回应。他走到黑板前,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又看了看林风的位置。五秒后,他开口:“你上来写。”
林风起身,走上讲台。他的脚步很稳,但每走一步,胃部的痛感就清晰一分。他接过粉笔,开始列式。第一个公式写完,底下传来翻课本的声音,有人在找相关内容。
他继续写。推导过程简洁,没有多余步骤。当他写出最终解法时,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数学老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林风写下最后一个等号,他才伸手接过粉笔,自己验算了一遍。然后点头:“思路正确。”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他怎么懂这个”,也有人说“是不是提前学了大学内容”。
林风走回座位,动作平静。他翻开数学书,假装去看刚才讲的第一道题。眼角余光扫过前方。
苏清雪坐在右前方第三排。她没有回头,但右手正轻轻碰着发间的珍珠发卡。那枚发卡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铃铛。
她的左手翻开笔记本,快速写下几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林风低下头。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暴露了太多。他本可以不说,可以等老师讲完再私下提问。但他没忍住。
那道题的参数偏差太像当年那份报表了。0.3的扩大,12%的偏移,都是同样的手法。他以为自己能控制,可记忆比想象中更快。
他左手仍压在胃上,呼吸放慢。不能再这样。一次失误可能引来关注,两次就会被人盯上。他现在只是个普通学生,成绩中等,不该掌握超纲知识。
数学老师开始发试卷。这是本周的小测卷,难度适中,用来检查复习进度。林风接过试卷时,手指擦过老师的指尖。对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意味不明。
试卷正面朝下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翻看。耳边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同学们开始答题。有人咬笔帽,有人皱眉看题,一切回归正常节奏。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苏清雪的笔还在动。她没有翻试卷,而是继续在笔记本上写。林风只能看到她的背影,长发垂在肩头,随着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记下了什么?
是解题步骤?还是别的?
他不敢深想。这种被注意的感觉让他不适。上一世他习惯隐藏,习惯在谈判桌上用数据说话,而不是靠锋芒取胜。但现在他必须学会收敛。
他翻过试卷,开始做题。第一道是运算,简单。第二道是函数单调性判断,常规。他一笔一笔写下去,速度不快也不慢,像其他同学一样。
胃痛渐渐缓解。他松开左手,发现掌心有一道浅白的压痕。那是长期揉压留下的痕迹,从重生那天起就没消失过。
窗外传来广播音乐。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大课间即将开始。教室里有人收拾笔袋,准备去场。数学老师收完试卷,说下午讲评,然后离开。
林风没动。他坐在位置上,把草稿纸撕成小块,一点点折好放进笔袋。这个动作能让他冷静。每折一次,呼吸就平稳一分。
苏清雪站起身。她合上笔记本,把笔回笔袋。动作很轻,但林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拉了拉裙角,转身往外走。
经过他座位时,她脚步微顿。不到半秒,又继续向前。
林风抬头,看见她后颈有一小撮翘起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棕色。她今天没戴眼镜,只用发卡固定刘海。那枚珍珠发卡还在晃,像没停稳的钟摆。
他收回视线。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去厕所,有人去小卖部,有人留在座位上背书。他翻开数学书,重新看那道题。
参数偏差依然存在。如果没人指出,这道题会作为标准练习流传下去,成为“合理误差”的范例。就像当年那份报表,所有人都说“行业惯例”,只有他坚持核查原始数据。
结果呢?
他闭上眼。
王明消失前最后看他一眼,说:“你以为数据能证明一切?”
现在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同样的错误发生。
哪怕只是一个数学题。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又按上了胃部。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学生说笑着经过门口,声音很大。林风放下手,拿起笔,开始抄写课本定义。
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像在掩埋什么。
苏清雪的笔记本还摊在桌上,封面朝上。她忘了带走。
林风看了一眼。
本子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缩写:S.Q.X。
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没再看第二眼。
远处场响起哨音。广播里开始播放眼保健音乐。教室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把数学书合上,放进课桌。然后弯腰捡起苏清雪落下的笔记本,放在她空着的座位中央。
做完这些,他坐下,继续翻书。
手指翻页时,碰到一页折角。
翻开一看,是《滕王阁序》的片段。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句话下面,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看不见。
他凑近看。
“为什么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