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内外到处张灯结彩,廊下挂满红绸灯笼,院中设着数十桌酒席,宾客盈门,喧声鼎沸。
府邸的厅堂轩敞,楠木柱上雕着精细的云纹,地上铺着团花地毯,处处彰显着官宦之家的气派。
请的宾客不多,但酒席间却不断传来几句碎语。
“听说这位沈家大小姐原就是要嫁进来的,怎么之前又给退了?”
“你小声点,陆尚书就在那边,你不怕被他听见,人家府里的事与我们何干,小心祸从口出,引火上身,喝酒喝酒……”
那些闲言碎语被喧闹的劝酒声淹没。
新房内,沈清晏端坐在雕花婚床边,凤冠霞帔沉重地压着她。外面喜宴的喧闹声不断传来,可是她却毫无欢喜之意。
此刻陆砚卿应该正在前厅应酬宾客。按照礼数,他本该被灌得酩酊大醉,让人搀扶着进新房。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陆砚卿根本没饮几盏,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变低,只听喜娘在外头高声说着吉祥话:“新郎官来啦,祝二位新人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陆砚卿没说话,从袖口拿出喜袋递给了守在门口的丫鬟和喜娘。
随后他抬手推开门,一股混着酒气的夜风灌了进屋内。
他站在门外,目光穿过摇曳的烛光,落在那个端坐在婚床上的身影上。
三年了,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沈清晏了,没想到今日在这样的情形下又失而复得。
沈清晏穿着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陆砚卿亲自去沈家退了婚。
那时的沈清晏不知所措的站在庭院里,一身素衣,泪眼朦胧,不断的问着他为什么,最后只绝望的对他说:“陆砚卿,你走吧,我不纠缠你就是了,从今往后,你我永不相见。”
这句话,三年来无时无刻不在他耳边回响。
如今沈清晏就坐在那里,成了他的新娘。
陆砚卿脚步有些虚浮,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只觉得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剜心刻骨的痛楚。
他多想揭开那方盖头,仔仔细细地看看她,确认她真的就在眼前,确认这三年午夜梦回时的身影并非虚幻。
他想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退婚那日他转身之后的悔恨。想将他暗中查到的所有真相,所有的不得已,全都剖白给她。
可是他不能。
他强迫自己恢复理智,随后克制住抖动的手,拿起喜秤,轻轻挑起绣着鸳鸯戏水的盖头。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沈清晏只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再次见到陆砚卿,他比从前更加雍容闲雅,脸上也多了些凌厉,光阴将他身上的少年气褪去,勾勒出更加分明利落的轮廓,他的眉眼依旧温润,却添了几分沉稳持重。
喜娘笑着递上交杯酒:“请新人饮合卺酒,从此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陆砚卿接过酒杯,递给她一盏。指尖相触的瞬间,沈清晏微微一颤,两人依礼交杯饮尽,酒液灼喉,却品不出滋味。
礼仪既成,喜娘撒帐,说着“百年好合”“子孙满堂”的吉祥话,终于领着丫鬟们退下,留下新婚夫妇独处。
陆砚卿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沉吟片刻:“你连日劳累,好好休息。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今晚便宿在书房。”
沈清晏微微颔首,始终垂着眸。
陆砚卿走到门口,停顿片刻:“府中人事复杂,若有为难之处,可来寻我。”
门被轻轻带上,沈清晏这才缓缓松懈下来,自行取下沉重的凤冠。
镜中女子眉眼如画,却面无喜色。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五个妹妹,想起自己不再是镇国将军府的千金,想起已经家破人亡的沈家。
沈清晏以为这几年自己已经放下执念,可是心中却是方才盖头被挑起的那一瞬。
她以为她可以不在乎的。
从接到圣旨那一刻起,沈清晏就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交易,一个不得不栖身的屋檐。
她告诉自己,心早已随着爹娘的棺椁一起埋进了冰冷的黄土里,不会再为任何事疼痛了。
可为什么再见陆砚卿,她竟如此的难受。
年少时的沈清晏偷偷憧憬过的无数次的场景,穿着最美的嫁衣,嫁给心爱的少年郎。可
如今,梦中的少年郎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而本该为她操办这一切,笑着送她出嫁的至亲,却已天人永隔。
直到现在,沈清晏强撑的坚强外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那个刚刚失去一切、害怕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允许自己短暂地为这一切默默流泪。
书房里冰冷刺骨,陆砚卿扯开婚服领口,任由夜风灌入。
三年前退婚那日,也是这般的寒意刺骨。
那年,他暗中查访三个月,发现赈灾银有蹊跷,八十万两银不翼而飞,而这笔帐可能与户部尚书王述有关,可还没等他找到证据,王述已经先发制人。
那一日,母亲王文音屏退左右,将一纸密函掷在他面前。
王述显然做好了后手,赈灾银两是由沈靖海的亲兵护送的,倘若他执意要去查那笔下落不明的八十万两银,那么沈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你自己看明白!”王文音的声音冷得像冰,“王述这是要一石二鸟,他既想除了不肯同流合污的沈靖海,又警告了正在查账的你。你若继续查下去,或是此时与沈家结亲,只怕明日那账册就会恰好在沈府被发现。王述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但凡牵扯其中,绝无善终。”
那一刻陆砚卿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选。
“沈家如今就是一口沸鼎,谁碰谁死。”王文音逼近一步,“王述已经派人暗示,若你此时与沈家划清界限,尚可保全陆家。若执意完婚,那么陆家和沈家,就只能等着满门抄斩了。”
那夜他枯坐至天明。
陆砚卿闭上眼,仿佛又看见沈清晏站在沈家祠堂前,白衣素履,看着他泣不成声的样子……
账本至今下落不明,而沈家终究没逃过满门倾覆。
他悔恨自己当初的无能为力,未能护住沈家,如今清晏已经成为他的妻子,他定会护她周全,也该是让王述血债血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