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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出嫁前夜,沈清晏独自在母亲的卧房里整理遗物。

母亲的梳妆台上搁着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整齐地躺着六支样式古朴的金簪,簪身并不华丽,却打磨得异常光亮,每支簪头都精心刻着不同的花样。

沈清晏拿起其中一支刻着玉兰花样的金簪,忽的想起从前母亲握着她的手同她说的话:

“晏儿,这金簪是给你们姐妹备下的,待你们出嫁时,母亲亲手给你们戴上。”

沈清晏的指尖轻轻拂过簪子上的花纹,冰凉的簪身仿佛还残存着母亲指间的温度。

许乐默临走前,特向皇上请旨,她死后六个女儿不必守孝,请皇上速速为她们赐婚。

母亲急着嫁她们,是怕沈家一朝倾覆,她们姐妹无人庇护。若再披麻戴孝三年,更是无人敢上门提亲,往后便只能受尽屈辱,唯有借皇帝赐婚,至少也能让她们嫁得名门望族,往后能衣食无忧。

沈清晏将金簪一支支取出,用素净的丝帕包好。

腊月二十一清晨,在冰冷的正厅,沈家六女最后一次祭拜父母的灵位,作为沈家人,不能承欢膝下,也不能为父母守孝,如今还要珠翠环绕,浓抹红妆的出嫁,她们只能痛恨自己无能为力。

沈清晏将姐妹们唤到身边,默默地将包好的金簪一一放在她们手中,她没有多言,只是看着妹妹们,低声道:“母亲留下的,戴着吧。”

那金簪是根据她们的性子刻的花样,清晏的是玉兰,砺柔的是剑兰,映梧的是茉莉,知沅的是水仙,晚棠的是白梅,若宁的是山茶。

宫里送来的婚服与首饰皆是统一制式,正红鎏金密织成的鸾凤和鸣的花样,袖口绣着细密的云纹。

首饰是一式的鎏金攒珠凤冠,以金丝为骨,镶嵌珍珠,冠顶饰凤凰,凤口衔明珠缀在额间,另有累丝金凤两支,赤金环珠耳坠一对。

每个人的样式稍有不一,但都无比华贵。

宫里的桂枝姑姑随后呈上陪嫁名单:每人云锦十匹、绸缎十匹、鎏金杯盏一套、嵌宝珠花十二对;白玉如意一柄,缠丝玛瑙碗盏四对,另有一千两压箱银,金银玉器一应俱全,这些东西宫里倒是置备得齐全,也给足了沈家面子。

沈家的大门自从出事之后就鲜少有人踏足,从前门庭若市,不少达官显贵都想和沈家攀上关系,如今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无一人相助。

大门敞开,门外喧天的鼓乐声浪和鼎沸人声瞬间涌了进来,几乎要将人淹没。

六顶规制相同的大红花轿,早已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外。

在贴身丫鬟和喜娘的搀扶下,沈家六女一步步走下台阶。

京城里,沈家女同日出阁,个个都嫁得贵子,百姓们争相抢着看,议论纷纷。

几个婆子挤在一块七嘴八舌起来:“如此硕大的场面,且不说别的,单听说那沈四娘子要嫁的可是当今的四皇子,虽说不如太子,可到底也是皇子啊,这四娘子到底好福气。”

一旁的老人却看得通透:“唉,要说好福气,不过也是福祸相依罢了,若说沈家有福,如今就剩这几个女儿了,将军含冤而死,将军夫人又病死,这沈家也是命运多舛,可要说无福,这一道盛旨是保了沈家女以后的荣华富贵。”

风雪愈大,六顶朱轿依次抬起,吹打声渐行渐远,没入长街。

深宫之内,江雪凝听着心腹太监的回报,指尖轻轻拨弄着暖炉里的银炭。

心腹周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低语:“娘娘,事儿都办妥了。六顶轿子,吹吹打打的声响,隔着几条街都隐约听得见,倒是全了礼数上的热闹。”

江雪凝眼波微抬:“是吗?沈家那几个丫头是何反应?”

周嬷嬷垂手侍立在一旁,恭维着说道:“能如何啊,一个个乖乖上了轿,只怕她们想谢娘娘都来不及呢,娘娘菩萨心肠,体恤沈家那几位孤女。陛下病着,您亲自过问她们的婚事,给她们都指了京中数一数二的好人家,要说这排场,这体面,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份了。外头不知多少人要夸娘娘贤良呢。”

江雪凝闻言,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她端起手边温着的血燕盏,用小银匙轻轻搅动着:“唉,沈靖海含冤而死,陛下心里难受,本宫看着也心疼。许氏临去前那点念想,不过是想女儿们有个归宿。本宫代陛下分忧,自然要尽心尽力。”

周嬷嬷立刻会意,脸上的笑容更深,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娘娘说的是。这归宿嘛,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好日子过不过得舒坦,就得看她们各自的造化了。”

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这两天处处细问过了,那陆侍郎家规矩大,陆夫人又是出了名的严苛,原就让陆侍郎退了婚,如今又娶进门,新妇还顶着孝呢,能有好脸色看?”周嬷嬷笑眯眯的望着江雪凝说得起劲。

“再说那霍将军人称活阎王,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常年在外征战,连面都见不到,还听说那霍将军先前许了一个,不知怎的,不明不白的没了,那二小姐嫁去了,还不知能不能保住自己那条小命。可惜三小姐的婚事是皇上金口玉言许下的,不过裴家原就是个破落户,也没什么忌惮的。”

江雪凝起身将一旁趴着的狸猫搂入怀中,问道:“四皇子那边呢?”

“四皇子殿下,自幼就无人在意,刚好那四小姐又是个臭脾气,让她跟着四皇子去磨磨性子。”周嬷嬷跟在江雪凝身后捂嘴笑着,似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沈家女婚后会受怎么样的屈辱。

“宁远侯府那位世子爷,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那画舫花街哪个他不去?就沈五小姐那病歪歪的身子骨,去了也只能活活被气死。至于武安侯府,呵,苏侯爷那病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六小姐嫁过去,怕不是要直接守寡?”

江雪凝听着,越发满意:“嬷嬷这话说的,倒像是本宫故意给她们找不痛快似的。本宫不过是成全她们母亲的心愿罢了。至于她们各自的福气深浅…那可不是本宫能左右的了。将军府倒了,她们这些孤女,能攀上这样的门第,已是天大的恩典,就该知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

她放下狸猫,拿起旁边小几上一把精巧的玉剪,慢悠悠地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红梅。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小段旁逸斜出的枝桠。

“本宫只希望她们都懂事些。” 江雪凝的目光落在被剪断的梅枝上,眼神冰冷锐利,“可别像沈靖海一样,否则……”

她轻轻吹掉剪口处的一点碎屑,语气平淡无波,“这深宅大院里的日子,想要不好过,法子可多的是呢。”

周嬷嬷心领神会,躬身谄笑:“娘娘放心。奴婢会让人好好看着的。保准让娘娘您省心。”

殿内暖意融融,江雪凝继续修剪着那盆红梅,姿态优雅,唯有那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梅枝,昭示着沈家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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