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云凡条理分明、言之凿凿,心里早已信了七分。
只是初见此人,终究存着三分戒备。
正踌躇时,他目光悄然移向简雍。
方才云凡开口,简雍便一直斜倚马背,眯眼细听,神情饶有兴致。
此时刘备一瞥,他当即扬眉笑道:
“主公,此事好办。”
“既言前方藏伏,不如分兵两路:前军轻装探进,主力缓行压阵。”
“伏兵若起,我军尚有腾挪余地!”
“嗯……确是良策。”
刘备颔首,目光沉定。
关羽长身而立,傲然抱臂:
“大哥,前军交我!纵有千军万马伏于道旁,也挡不住我一刀破阵!”
张飞嗓门炸雷般响起:
“二哥且歇着!这趟,该我打头阵!”
说罢,他斜睨云凡,嘴角一扯:
“倒要瞧瞧,那广陵城外,到底埋着几根草垛子!”
关羽的睥睨,张飞的桀骜,云凡尽收眼底,却懒得接招。
若真无伏兵——拿下广陵,他转身就走,各不相欠;
若有伏兵——他坐镇后军,稳如磐石。
乱世活命,先保皮囊,再谈宏图。
命若没了,英雄二字,不过黄土里一捧灰。
议定之后,刘备即令张飞率三千精锐为前锋,自与关羽统率主力徐徐跟进。
两军相距两里,弓弩可及,呼应自如。
云凡依旧端坐车中,受着另眼相待的礼遇。
只是这回,简雍策马近前,与他并肩而行,朗声一笑:
“敢问卓方仙师,尊号如何称呼?”
云凡抬眼,见这衣冠不整、发带歪斜的文士含笑而立,心头微警。
莫非此人瞧出了端倪?
方才听刘备唤他“宪和”,云凡拱手一礼:
“敢问可是简雍,字宪和先生?”
简雍抚掌而笑:
“卓方竟知我字?”
云凡点头道:
“早年随恩师游历徐州,常听百姓称颂:徐州牧刘使君仁厚宽和,关、张二将军神勇盖世,更有简宪和、孙公佑等俊杰辅弼左右,实乃当世栋梁。”
这话软中带韧,把刘关张、简雍、孙乾全裹进赞语里,句句熨帖。
简雍顿时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不想徐州乡野,竟传我等名号至此!”
“看来我简雍,也算随主公闯出些声响来了!”
笑声未歇,车前关羽鼻中轻哼一声,红脸上的冷意,悄然松了一线。
显然,这“万人敌”的称誉让他心头一热,眉梢都扬了起来。
广陵城外。
离城不到十里的一片幽深密林里,草木浓密,蝉声如沸。
此刻,袁术麾下大将桥蕤正率精兵蛰伏于山道两侧的坡地与树丛间,甲胄未鸣,刀锋藏影。
“桥将军,那刘备真会打这儿过?”
一名副将压低声音问道。
桥蕤立在一块青岩上,面如冠玉,须髯修长,举止从容,颇有几分饱读诗书的儒雅气度。
可但凡跟他打过交道的人皆清楚——此人胸中藏韬略,掌下有雷霆,是袁术帐前最锋利的一把刀;待袁术僭号登基后,更被擢为大将军,统摄诸军。
他闻言,指尖缓缓捋过胡须,唇角微扬:
“吕布偷袭徐州,断了刘备北归之路;主公又坐镇西面,他若想活命,唯余东进或南下两条生路!”
“这几日他收拢溃卒,已聚起万余兵马!”
“昨夜斥候飞报,大批人马正朝此方向疾行——不是刘备,还能是谁?”
“昨日未至,今日必到!”
“他只当咱们兵微将寡,不敢设伏,哪料得到我军早已在此张网以待!”
副将一听,立刻抱拳恭维:
“将军运筹帷幄,属下五体投地!”
“呵呵……”
桥蕤轻笑几声,眼底掠过一丝笃定。
刘备来了又如何?
今日,便让他栽个结实!
话音未落,忽听山道尽头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破空而来——
“哈哈哈……”
桥蕤霍然转身,厉声喝令:
“全军起势,刘备到了!”
……
山道之上,张飞勒住战马,扭头问斥候:
“你说这儿离广陵还有多远?”
斥侯赶紧翻身下马,躬身答道:
“回张将军,不过十里之遥!”
张飞眯眼扫了眼四周,又问:
“这一路走来,可瞧见什么不对劲?”
斥候双手一拱,连连摇头:
“一路太平,毫无线索!”
“哦?哈哈哈哈……”
张飞仰头大笑,声震林樾。
“二哥果然没说错,那小子就是个奸细!”
“真有埋伏,怎会连个鸟影都不见?”
“十里山路,眨眼就到,哪还来得及藏兵?”
他越想越得意,心口那团火直烧到脑门——
等回营,非抽烂那细作的皮!再拖出去斩首示众!
殊不知,他笑声未歇,山道两旁伏兵已人人变色。
副将脸色骤白,急步上前低呼:
“桥将军,敌人似已识破我军布置!”
“这……这可如何是好?”
桥蕤瞳孔一缩,面色瞬变。
不该啊!此地隐蔽,斥候未泄,刘备怎可能察觉?
他猛然拔剑出鞘,暴喝一声:
“放箭!”
刹那间,千余伏兵从灌木、石后、坡顶齐刷刷起身,弓弦绷紧——
咻!咻!咻!
箭矢如蝗,劈开空气,暴雨般砸向张飞前锋阵列!
“嗯?!”
张飞正笑得痛快,冷不防听见这一声炸雷似的号令,浑身一凛,猛回头——
只见密林深处寒光乱闪,箭雨倾泻而下!
“糟了,中计了!”
“撤!快撤!”
他嘶吼如雷,声浪滚滚压过战场。
可军心早乱,士卒四散奔逃,只有一小半人听令后撤。
张飞连吼数声:“退兵!速退!”却已压不住颓势。
桥蕤立于高处,见敌阵崩散如沙,当即扬臂再喝:
“换火箭!”
话音未落,袁术军已将火把凑近箭镞——
正值盛夏,烈日炙烤大地,火箭离弦即燃,落地便燎,火舌翻卷,浓烟腾起,整条山道顷刻化作一片火海。
张飞在滚滚黑烟中策马狂奔,眼见部下哭爹喊娘、自相践踏,悔意如刀绞心。
原来真有埋伏!
那小子说得竟一字不差!
早听云凡一句劝,何至于此?
可如今,悔断肝肠也无用。
他只得咬牙挥鞭,领着残兵仓皇后撤。
这一轮箭雨加火攻,刘备前军折损逾千,不少人慌不择路钻进林子,最终仅剩千余人狼狈逃回。
密林深处,副将望着满地狼藉与残旗,兴奋请命:
“桥将军,末将愿率轻骑追击!”
桥蕤凝望张飞消失的方向,缓缓摇头:
“不必了。这不过是偏师,非刘备主力。我等回广陵,再图后计。”
……
就在伏击点后方不到二里处,刘备与关羽并肩缓行,旌旗低垂。
简雍策马靠近云凡的车驾,笑着打趣:
“卓方兄啊,眼下离广陵不过十余里,你说,袁术那帮人,还会不会蹲在路边等着咱们?”
云凡斜倚车厢,竹笠遮阳,闭目假寐,仿佛暑气都绕着他走。
此刻他耳中,系统提示音正接连炸响,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
“叮!前方危机四伏,速避!”
“叮!前方危机四伏,速避!”
“叮!前方危机四伏,速避!”
……
一声紧过一声,听得人太阳穴直跳,心口发闷。
刚要开口回应简雍,那刺耳的警报声却骤然掐断,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只见张飞灰头土脸、甲叶歪斜,带着残兵败将踉跄折返。
“大哥!大哥啊——”
“末将愧对大哥!中了敌军诡计,前军折损近半!”
刘备与关羽霎时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全是震愕——真有埋伏!
简雍当场僵住,嘴还半张着,像被谁兜头泼了一桶冰水。前一秒还在讥讽云凡危言耸听,转眼就被现实抽得脸颊生疼!
谁能料到,敌军竟敢在离城不过数里之地设下伏兵?
刘、关二人急忙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摇摇欲坠的张飞,连声追问。
待听说敌军备有火箭、专烧粮道时,两人脊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若未分前后军,这一把火,怕是要烧掉整支兵马!
刘备望着张飞满面烟灰、须发焦卷的模样,沉声宽慰:
“翼德,莫作此态!胜败本如潮汐,何须自惭?”
“若非云先生点破玄机,我等至今仍蒙在鼓里!”
话音未落,张飞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正是!”
随即朝云凡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先生实乃神算!”
“先前不知先生高明,多有失敬!”
“万望先生海涵!”
此时云凡早已跳下车驾,见张飞这般赤诚,心头微动——果然是个粗中有细的豪杰。史载他敬士重贤,果然不虚。
可对方行此大礼,他岂敢坦然受之?连忙侧身还礼:
“三将军言重了!凡初来乍到,将军存疑,再自然不过。”
两人正你来我往地谦让,简雍却皱眉插话:
“主公,我军刚遭伏击,士气已衰;广陵又严阵以待,这仗,怕是难打了!”
刘备闻言,缓缓点头,眉间拧成一道深壑:“可若绕开广陵,又能去往何处?”
话音未落,目光已不由自主投向云凡。
这一瞥,像抛出一枚钩子——关羽、简雍的目光随之齐刷刷盯了过去。
云凡一怔,心头直翻白眼:
这都瞅我干啥?我脸上长蘑菇了?
众人当然不是看他脸,而是等他开口定策!
简雍当即拱手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卓方能识破广陵伏兵,足见慧眼如炬!”
“如今进退两难,敢问卓方,可有良策?”
刘备更不迟疑,一步抢上,紧紧攥住云凡的手腕:“今日若无先生提点,备恐已陷死地!”
“大局既在先生眼中,请为备指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