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凡被他攥得手腕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都说曹贼好色,孙权偏爱稚龄,蜀汉上下却个个热络得让人招架不住!
这刘皇叔掌心滚烫、眼神发亮,实在叫人头皮发麻。
可刘备毫不在意他的退让,只牢牢盯着他,目光灼灼,似要把人看透。
众目睽睽之下,云凡静默片刻,思绪飞转:
按原局,刘备广陵惨败后退守海西,恰得糜竺倾力襄助。
如今虽未大溃,但广陵已警觉,不如顺势而退,先稳住根基。
糜竺富甲徐州,有他相助,刘备很快就能重聚元气。
至于自己——暂赴海西,再谋出路,亦是上策。
略一思忖,他朗声道:
“广陵既已布防,使君不妨暂移师海西,休整蓄力。”
“闻徐州别驾糜竺素与使君交厚,此去若得其援手,粮秣兵甲皆可从容筹措。”
“糜竺……”
刘备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神情微滞。
下邳之失,像一把刀,彻底剖开了徐州世家的面目——
在他眼里,他们不过是逐利而栖的雀鸟,谁给食,便向谁鸣。
陈家尚且暗通吕布、引曹氏入城,那同列徐州三大望族的糜家……
又当真可信么?
糜竺真肯伸手拉自己一把?
刘备盯住云凡,见他神色沉稳、眼神清亮,心头一横,牙关紧咬道:
“好!咱们这就折向海西,边走边谋!”
话音未落,旌旗一转,鼓声低沉,整支队伍调头向东偏北,踏着尘土与斜阳,朝海西县疾行而去。
……
东海郡,朐县。
糜竺虽执掌糜氏门户,实则年方三十出头。
面如冠玉,须长及胸,风姿朗然——若不晓其出身商贾,任谁见了都当是簪缨世族的贵公子。
此刻他正立于园中曲桥之上,执铜勺轻撒鱼食,锦鲤翻涌,水光潋滟。忽见一名身形魁梧、眉目与他颇为相像的青年快步穿廊而来,袍角翻飞,脚步带风。
“兄长!兄长!”
“刘备已离广陵,直扑海西,怕是要踏进我东海地界了!”
“嗯?”
糜竺抬眼,指尖停在勺沿,略一挑眉:
“他在广陵栽跟头了?”
“确是败了!”糜芳语速急促,“不过损兵不多,只算小挫!”
“那刘备若真入东海,咱们该如何应对?”
糜竺却似未闻此问,望着池中争食的红鳞,唇角微扬:
“残兵孤旅,远赴广陵尚能全身而退——这位刘使君,倒真是个有分量的主儿!”
他顿了顿,侧身问:“子方,你可明白,我糜家为何能代代积厚,稳坐徐州首富之位?”
糜芳眉头拧成结:“兄长!刘备的兵马眼看就要踏进郡界了,您还谈什么生意经?”
“万一千军万马破门劫掠,咱这满门财货,岂不顷刻成灰?”
“子方啊,你眼界还是窄了。”
糜竺笑意淡然,语气却不容置疑:
“我糜家能聚万金而不散,靠的从来不是守财,而是识人、押注、趁势!”
“刘备以仁立身,连反复无常的吕布都能容得下,怎会纵兵抄没世家?”
“他往海西去,非是灾星临门,反是机缘叩户!”
糜芳挠挠后脑,一脸懵怔:“兄长这话,从何说起?”
糜竺仰首望天,轻轻一叹:
“子方,你说我糜家富甲天下,为何始终坐不上徐州第一世家的名号?”
糜芳冷笑一声:“还不是陈氏、曹氏联手压着?若无他们掣肘,我糜家早该独占鳌头!”
“大错!”
糜竺霍然转身,目光如炬:
“真正拦在我糜家前头的,是出身二字!”
“商籍起家,再阔也是‘末业’,士族眼中,终究低人一等。”
“哪怕我糜家堆金如山,论门第声望,怕仍比不过陈家半截门楣!”
“所以——要登堂入室,必借诸侯之手,将商名洗作世名!”
糜芳听懂了几分,却仍不解:“既如此,为何不投吕布或曹操?”
“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百倍。”
糜竺朗声一笑:
“吕布徒有匹夫之勇,根基浅薄,朝夕难保——否则陈家怎会按兵不动?”
“曹操迎奉天子之后,门庭若市,世家如云,我糜家挤进去,顶多是个陪衬。”
“唯独这刘备,性情温厚,待人谦恭,屡败屡战,愈挫愈韧,是条真龙!”
“不出十年,必成鼎足之势!”
“此时倾力相扶,将来所获,何止百倍千倍?”
糜芳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原来如此!兄长高见,果然深不可测!”
“那不如……干脆请他来坐镇东海?”
“万万不可!”
糜竺摆手摇头:
“刘备尚未扎下根脉,我糜家不可倾巢而出。”
“这次,我亲自带队赴海西——带两千精干仆役,黄金三千镒,粮米十万石,全力接济!”
他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对了,三妹贞儿,尚未许人吧?”
“听说刘备家眷被吕布扣在下邳,身边正缺内助……不如,将贞儿许配给他。”
糜芳一直含笑应承,听到此处,脸色骤然一沉:
“兄长!贞儿才十九,正是花苞初绽的年纪,那刘备四十有余,鬓角已染霜色,岂能拿妹妹往火坑里推?”
糜竺神色温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知道你疼她。可贞儿若知此举能换我糜氏百年清誉、一门显贵,定会含笑应允。”
“此事已定,你速去备办。”
言毕,他袍袖一拂,从容离去。身为家主,族中大事,一言可决。
糜芳僵立原地,面色阴晴不定,良久,终是攥紧拳头,转身朝三妹院落走去。
糜家底蕴深厚,调度迅捷——不过半日工夫,一支浩荡车队便自府门鱼贯而出,车轮滚滚,粮秣如山,直奔海西而去。
……
海西县城外。
刘备率军连日兼程,人困马乏,旌旗歪斜,战马喘息粗重,士卒脚步拖沓,连刀鞘都懒得扶正了。
不过刘备却精神抖擞,笑意盈盈地同云凡攀谈起来。
“先生可曾参透仙师所留那幅图卷?”
“先生可知那柄短刃,究竟出自何方?”
“敢问先生故里在何处?”
面对刘备一连串热切追问,云凡只得无奈一笑。
几日下来,他已摸清刘备的脾性——
待人温厚如春水,进退有度似尺规;
你若不愿答,他绝不追根究底;
你若肯开口,他便含笑引路,句句入心、步步生风。
这般相处,既叫人松快,又令人忐忑。
毕竟,他那一身来历,全是现编的。
为圆上话,他只得把那位子虚乌有的师父,塑成一位避世多年的奇人异士。
结果越编越真,刘备眼里的光,也一日比一日亮。
“原来先生竟是这等隐凡高人的门下,怪道气度不凡、才思过人!”
云凡轻轻摇头,语气谦和:“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正说着,忽听关羽一声厉喝:“兄长,有变!”
刘备与云凡齐齐转身,望向海西县城方向——
只见城门轰然洞开,糜竺、糜芳兄弟策马并驰而出,朗声大笑:
“刘使君,糜竺久候多时!”
“什么?”
“糜竺?!”
“真是糜子仲!”
军中将士一时怔住,面面相觑。
刘备猛地侧头看向云凡,瞳孔骤缩,惊愕难掩。
此前云凡只道“糜家或有意相助”,他尚半信半疑;
如今人家不仅倾力相援,还亲自出城相迎!
此人莫非真能掐会算?
再望向云凡时,他眼中已燃起灼灼烈焰——
无论神机妙算,还是深谋远虑,此人必是自己渴求已久的栋梁之材!
刘备行事素来干脆利落。
见糜氏兄弟策马而来,当即扬鞭催马,迎上前去。
近前翻身下马,一把攥住糜竺的手腕,声音微颤:
“子仲,你怎么知道备今日必至海西?”
糜竺感受着那掌心滚烫的力道,暗自颔首,笑着答道:
“当日使君入主徐州,待我如手足,此恩竺不敢忘。”
“后来吕布背盟偷袭,竺愤懑难平,当即返回东海故里。”
“再闻使君兵败南来,竺便携家资星夜兼程。”
“此番带来仆役两千、黄金三千斤、粮秣十万石——”
“但求助使君重整旗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刘备听罢,并未喜形于色,反倒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自入徐州以来,世家大族皆袖手旁观,唯独糜氏兄弟雪中送炭!”
“若备有朝一日重掌徐州,定不负子仲今日赤诚!”
话音未落,他看也不看那些辎重,只牵起糜竺的手,径直往城门走去:
“走,子仲,你我并肩入城!”
糜竺心头一热,愈发认定——此乃真命之主。
正欲再言,忽见糜芳凑近耳语几句。
糜竺闻言眉峰一蹙,狠狠瞪了弟弟一眼,随即闭口不语,随刘备缓步进城。
这细微举动,刘备自然尽收眼底,却只作未觉,依旧谈笑如常,言语恳切。
大军随之入城,安顿于海西县内。
云凡坐在马车里,指尖轻叩车厢,思绪翻涌。
他是个赤条条穿来的肉身凡胎,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无根无基。
单打独斗?根本没可能。
乱世求存,唯有依附一方势力。
放眼天下,能撑得长久的,不过孙、曹、刘三家。
首选老曹——毛病不少,可对人才确实真心实意。
自己年方二十出头,若投过去,未必不能熬成三朝元老。
次选老刘——胜在近便,已混了个脸熟。
后世对刘备褒贬不一,可对云凡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世人总说他伪善,可若一个人一辈子都行仁义之事,那这份仁义,就实实在在摆在那儿。
老话讲得好: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难称孝;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完人。
仁义亦如此——只看行动,不究动机;
若偏要揣测人心,那天下再无一个好人。
老刘凭仁义立身半生,绝非徒有虚名。
而且,他对底下人向来厚道,从不苛刻。
跟着他干,吃穿住用,样样有数!
只是老刘命途多舛,想投奔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至于孙家?云凡略一思忖,便轻轻摇头。
他年纪尚轻,可不愿被孙家那个碧眼儿拖进泥潭里去!
所以若真有门路,还是去寻老曹更稳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