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痕的信,风芮槿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三遍,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柔软的碎锦。凤凰在花树间穿梭,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停下来啄一朵花,然后不满地甩甩头,似乎嫌弃味道不好。
小九趴在她腿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小九。”
【在。】
“你说,他为什么要约我去灵界?”
小九从她腿上站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系统分析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对宿主有好感,想借机相处;二是灵界有某种机缘,他想与宿主共享。据当时他看宿主的眼神,第一种可能性较大。】
风芮槿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天在落云山脉,夜无痕站在凤凰面前,被火焰震退,脸上却没有半分恼怒。他只是看着山峰上的凤凰,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她走过去了。
她穿过那道让无数人止步的无形屏障,走到凤凰面前。
那一刻,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久远的记忆。
他说:“我记住你了。”
不是威胁,不是客套,而是很认真的、一字一句的宣告。
风芮槿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
“三个月后的事,三个月后再想。”她摇摇头,把小九抱起来,“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九蹭了蹭她的手心。
【宿主想做什么?】
风芮槿看着窗外。
远处,君墨言和燕浔正在切磋。君墨言的血雨红伞舞得虎虎生风,红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燕浔的剑法虽然还显稚嫩,但已经比刚来时强了太多,进退之间,已经有了几分章法。
更远的地方,陆清砚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而是望着这边,目光温柔得像春里的暖阳。
且悠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院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那两个切磋的少年,偶尔点评几句,惹得君墨言跳脚反驳。
风芮槿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都是她的。
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下属,而是真心实意愿意跟着她、陪着她的人。
“小九。”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组建自己的势力。”
小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宿主终于想通了。】
“你早就想到了?”
【系统只是觉得,以宿主的身份和天赋,迟早要走这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风芮槿弯了弯嘴角。
“不快。已经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凤凰感应到什么,从花树间飞过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风芮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金,以后会有更多人陪咱们玩。”
凤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但还是蹭了蹭她的手心。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凤凰,“嘤”了一声,像是在翻译。
凤凰也“咕咕”叫了两声,算是回应。
风芮槿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
“走吧,去找他们。”
第二天,她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槿安殿。
陆清砚来得最早。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她身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关切。
“芮槿,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他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多问。
他知道她叫他来,一定是有事要说。他不需要催,只需要等着。
君墨言是跑进来的。
“芮槿姐姐!我来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
“早上刚出炉的,你尝尝!”
风芮槿接过点心,心里暖了暖。
燕浔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让人久等。进门后,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风芮槿朝他招招手。
“燕浔,过来坐。”
燕浔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她指定的位置上坐下。坐得很直,像是怕坐歪了。
且悠是最后到的——不对,他本没到,而是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里面。
“小美人,你叫我来,是有什么好事?”
风芮槿瞪他一眼。
“进来坐。”
且悠眨眨眼睛,乖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四个人,四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风芮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紧张。
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
“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君墨言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更亮了。
陆清砚温柔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鼓励。
燕浔低下头,但耳朵竖得高高的。
且悠托着下巴,笑眯眯的,一副“我早就知道你有事”的表情。
“我想组建自己的势力。”
话音落下,四个人都愣住了。
君墨言张大了嘴巴,点心从手里掉下来,落在桌上。
燕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
且悠的笑容顿了顿,然后更深了。
只有陆清砚,最先反应过来。
“芮槿,你是说……”
“嗯。”风芮槿点点头,“不是靠哥哥们,不是靠师父,是我自己的势力。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都能自己解决。”
陆清砚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支持。
“好。我帮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风芮槿心里一暖。
她就知道,他会支持她。
君墨言也回过神来了,跳起来说:“我也帮!芮槿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跳得太急,差点把椅子带倒,手忙脚乱地扶住,脸都红了。
燕浔没说话,但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且悠靠在椅子上,笑得更开心了。
“小美人,你这是要当一方霸主啊?”
风芮槿看着他。
“你帮不帮?”
且悠眨眨眼睛。
“帮。当然帮。”他坐直身子,难得认真起来,“这么好玩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风芮槿弯了弯嘴角。
“好。那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就是商量具体怎么做了。
风芮槿知道,光靠自己瞎琢磨不行,得找懂行的人。
她去找了二哥。
二哥风瑾琛正在天机阁的分舵里处理事务,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玉简,笑着看她。
“七妹,稀客啊。怎么想起找二哥了?”
风芮槿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二哥,我想组建自己的势力,想请教你。”
风瑾琛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欣慰。
“终于想通了?”
“嗯。”
风瑾琛点点头,沉吟片刻。
“七妹,你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你真的长大了。”他顿了顿,“修仙界光靠自己一个人,走不远的。早晚要有自己的班底。”
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卷玉简,摊开在她面前。
“组建势力,第一步是确定核心成员。核心成员不在多,而在精。要信得过,要有能力,要愿意跟着你走到底。”
风芮槿点点头。
“我有四个人。”
“哪四个?”
“陆清砚,君墨言,燕浔,还有且悠。”
风瑾琛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且悠?西陵国那个质子?”
“嗯。”
风瑾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七妹,你倒是会挑人。”他顿了顿,“那个且悠,不简单。西陵国把他送来当质子,本来是想让他自生自灭。但这小子硬是混得风生水起,连父皇都拿他没办法。他能真心帮你,是你的福气。”
风芮槿点点头。
“我知道。”
“第二步,是明确分工。”风瑾琛指着玉简上的图,“内务、外联、暗线、情报,各司其职。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事,才能事半功倍。”
他看向风芮槿。
“你心里有数吗?”
风芮槿想了想。
“陆清砚性格沉稳,心思细腻,适合管内务。君墨言出身商贾之家,人脉广,适合对外联络。燕浔心思缜密,隐忍坚韧,适合暗中的事。且悠……他的身份特殊,可以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风瑾琛点点头。
“不错。那就这么定。”
他顿了顿,又说。
“七妹,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什么?”
“势力大了,人心就杂了。你现在这四个人,都是真心对你的。但以后人多了,难免会有三心二意的。要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才能服众。”
风芮槿认真听着,点点头。
“谢谢二哥。”
风瑾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跟二哥还说什么谢。”他笑了笑,“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从二哥那里出来,风芮槿心里有了底。
接下来,就是一个个找他们谈话。
她先找的是陆清砚。
他正在自己的小院里整理账本——自从回了宫,他就主动揽下了槿安殿的开支管理,说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她做点事。
风芮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账本皱眉,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怎么了?”
陆清砚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舒展开来。
“没事,就是在想这笔支出怎么记。”他指着账本,“这是你给君墨言买材料的钱,但他后来又退回来一部分,我不知道该算支出还是算收回。”
风芮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慢慢来,不急。”
陆清砚点点头,继续低头算账。
风芮槿看着他。
灯下,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咬一下笔杆,偶尔小声嘀咕几句。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院子里,认真地给她送药。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对这具身体的过去一无所知,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更是茫然。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每天来,每天送东西,每天看着她笑。
后来她被打了,他挡在她面前。
后来他被抓了,她去救他。
后来他回来了,她把他留在身边。
“清砚。”
“嗯?”
“谢谢你。”
陆清砚抬起头,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着我。”风芮槿说,“你本来可以过安稳的子,不用掺和这些事的。”
陆清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芮槿。”
“嗯?”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安稳子。”
风芮槿愣住了。
陆清砚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想做什么,我就帮你做什么。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都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风芮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傻子。”她轻声说。
陆清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就傻。”
风芮槿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
过了很久,风芮槿才开口。
“清砚,我想让你管内务。”
“好。”
“你不问问是什么?”
“不用问。”陆清砚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风芮槿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净,黑白分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陆清砚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芮……芮槿……”
风芮槿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不是你的人吗?”
陆清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最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是。”他说,“是你的人。”
第二天,风芮槿去找君墨言。
这小子住在客院里,离槿安殿不远。风芮槿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功,血雨红伞舞得呼呼生风,红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看见她来,他立刻收伞,跑过来。
“芮槿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君墨言眼睛一亮,拉着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又跑去倒茶,又跑去端点心,忙得不亦乐乎。
“你吃你吃,这是今天早上新做的!”
风芮槿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点心,忍不住笑了。
“你当我是猪啊?”
君墨言挠挠头,嘿嘿傻笑。
“我就是想让你多吃点……”
风芮槿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甜的。
和她第一次吃的那块,一模一样。
“君墨言。”
“嗯?”
“我想让你负责对外联络。”
君墨言愣了一下。
“对外联络?”
“嗯。”风芮槿点点头,“你出身府城君家,人脉广,熟悉商道。以后栖凰阁要跟外面打交道,交给你最合适。”
君墨言的眼睛慢慢亮了。
“芮槿姐姐,你是说……让我帮你做事?”
“对。”
君墨言愣了三秒,然后猛地跳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芮槿姐姐你终于用我了!”
他在院子里转着圈跑,血雨红伞被他扔在一边,整个人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风芮槿看着他那样,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跳了。”
君墨言跑回来,在她面前蹲下,眼睛亮晶晶的。
“芮槿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我认识好多人!商会会长、镖局总镖头、还有散修联盟的人!我都能联系上!”
风芮槿点点头。
“好,交给你了。”
君墨言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对了芮槿姐姐,我前几天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京城附近有个废弃的庄子,位置可好了!依山傍水,地方也大,要是买下来,可以当咱们的据点!”
风芮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君墨言点头,“我打听过了,那庄子荒了好几年,主人家早就没人了,现在归官府管。我去问过,对方开价三千灵石,我磨了半天,降到两千五。”
风芮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小子,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办事挺靠谱。
“走,带我去看看。”
两个人骑马出城,跑了三十里,到了那个庄子。
庄子确实是个好地方。
背靠青山,面临溪水,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庄子的围墙还在,里面的房屋虽然破旧,但结构完好,收拾收拾就能用。
风芮槿在庄子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买了。”
君墨言眼睛一亮。
“好嘞!我这就去办!”
他跑得飞快,一转眼就没了影。
风芮槿看着他的背影,弯了弯嘴角。
这小子,越来越靠谱了。
接下来是燕浔。
他住的地方最偏僻,在最角落的一个小院里。风芮槿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法和君墨言不同。
君墨言的路数是堂堂正正,大开大合。而他的剑,快、准、狠,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像是黑暗中蛰伏的毒蛇。
看见她来,他立刻收剑,快步走过来。
“风姑娘,你怎么来了?”
风芮槿看着他。
这半年来,他变了很多。
刚来的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一片死寂,像一具行尸走肉。现在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虽然还是沉默寡言,但至少会主动说话了。
“来看看你。”
燕浔低下头,耳朵微微红了。
“我……我没什么好看的……”
风芮槿在他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燕浔,我想让你负责暗中的事。”
燕浔抬起头,看着她。
“暗中?”
“嗯。”风芮槿点点头,“培养暗卫,收集情报,处理一些不方便公开的事务。这些事情,需要一个心思缜密、信得过的人来做。”
燕浔愣住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风芮槿继续说。
“我知道这个担子很重。但我也知道,你能行。”
燕浔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风姑娘……”
“叫芮槿。”
燕浔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芮槿。”他轻声叫了一声。
然后他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燕浔这条命,是您救的。从今往后,您让燕浔做什么,燕浔就做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风芮槿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燕浔低着头,不说话。
风芮槿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他被太监押着,脸上有伤,嘴角有血,眼睛里一片死寂。
她给了他一块点心。
从那以后,他就把命交给她了。
“燕浔。”她轻声说。
“嗯?”
“你对我很重要。”
燕浔抬起头。
风芮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只是一粒尘埃。但对我来说,你不是。”
“你是我的朋友,是我亲手救回来的人,是我信得过的人。没有你,栖凰阁就少了一条腿。”
“所以,别那么小心翼翼。该吃吃,该喝喝,该笑就笑。”
她顿了顿。
“你值得。”
燕浔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好。”他说,“我听你的。”
最后是且悠。
这位爷倒是不用她去找,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风芮槿回到槿安殿的时候,他正靠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美人,你找他们三个都谈过了,什么时候找我啊?”
风芮槿瞪他一眼。
“进来。”
且悠乖乖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让我做什么?”
风芮槿看着他。
他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认真。
“你知道我要让你做什么?”
且悠眨眨眼睛。
“猜个大概。”他说,“陆清砚管内务,君墨言管对外,燕浔管暗中。剩下我这个身份特殊、来路不明的,肯定是要做那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风芮槿点点头。
“你倒是聪明。”
“那当然。”且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聪明怎么配待在你身边?”
风芮槿懒得理他的贫嘴。
“我想让你负责情报。”
且悠挑了挑眉。
“情报?”
“嗯。”风芮槿点点头,“你在西陵有背景,在大虞混得开,宫里宫外都有人脉。情报这块,交给你最合适。”
且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些……认真。
“小美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西陵质子。”
“还有呢?”
风芮槿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且悠顿了顿,忽然开口。
“我母妃是西陵皇帝的妃子,但我不是皇帝的儿子。”
风芮槿愣住了。
且悠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我母妃进宫前就有了我。皇帝知道,但没我,反而给我个质子身份,把我打发到大虞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因为了我,会让人笑话他戴绿帽子。留着我有用,还能当个棋子。”
风芮槿沉默了。
“所以你明白了吧?”且悠看着她,“我这种人,没有,没有家,没有人在乎。谁都可以利用我,谁都可以抛弃我。”
他顿了顿。
“除了你。”
风芮槿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层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是孤独。
是那种被全世界抛弃、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孤独。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没有,没有家,没有人可以依靠。
后来她有了娘,有了陆清砚,有了小九,有了哥哥们。
而他呢?
他一直是一个人。
“且悠。”她开口。
“嗯?”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
且悠愣住了。
风芮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你有我,有清砚,有君墨言,有燕浔。有栖凰阁。”
“这里就是你的家。”
且悠看着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
“小美人,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声音有点闷。
“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风芮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要你的命什么?”她说,“好好活着就行。”
且悠转头看她。
阳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听你的。”
四个人,分工明确。
接下来的子,栖凰阁的架子慢慢搭起来了。
陆清砚负责内务,第一件事就是清点人手和物资。
他把槿安殿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一笔一笔地核对,把那些年久失修的账目都理清了。然后又去库房盘点,把积压的物资分类登记,该扔的扔,该留的留,该用的用。
风芮槿去看他,见他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说。
“别太累,慢慢来。”
陆清砚抬起头,笑了笑。
“不累。”他说,“给你做事,不累。”
风芮槿心里一暖。
“清砚。”
“嗯?”
“你对我太好了。”
陆清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对我更好。”
他低下头,继续算账。
但嘴角一直弯着。
君墨言负责对外联络,这几天跑得腿都细了。
他本就是府城君家的少爷,虽然离家出走,但人脉还在。借着这个身份,他在京城内外结交了不少人。
“芮槿姐姐!”他每次回来,都要拉着风芮槿说半天,“我今天认识了那个谁谁谁,他可厉害了!他说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风芮槿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
“好,知道了。”
君墨言见她笑了,更来劲了。
“还有还有,那个庄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就是咱们的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献宝似的递给她。
风芮槿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得好。”
君墨言笑得见牙不见眼。
燕浔负责暗中事务,这几天几乎看不见人影。
风芮槿知道他在做什么——培养暗卫,需要从最底层做起,一点点筛选、训练。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耐心。
她没催他,只是偶尔让人送些吃的用的过去。
每次送东西的人回来,都说燕公子收下了,让转告“谢谢公主”。
风芮槿听了,心里有点复杂。
这个少年,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她忠心耿耿。
她救了他,他就把命交给她。
那天晚上,她亲自去了一趟他住的小院。
燕浔正在灯下写字,看见她来,愣住了。
“风姑娘……”
“叫芮槿。”
燕浔顿了顿。
“芮槿,你怎么来了?”
风芮槿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来看看你。”
她看了看他写的字,是一份名单。
“这是?”
“我找的人。”燕浔说,“都是和我一样,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人。他们愿意跟着我,也愿意跟着你。”
风芮槿看着那份名单,心里有点酸。
这些人,都是和燕浔一样的可怜人。
“燕浔。”
“嗯?”
“你辛苦了。”
燕浔摇摇头。
“不辛苦。”他说,“给你做事,不辛苦。”
风芮槿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燕浔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风芮槿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不能摸?”
燕浔的耳朵红了。
“能……能的……”
风芮槿笑了笑,收回手。
“早点休息,别太累。”
她走了。
燕浔坐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头,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轻轻笑了。
且悠那边,是最清闲的。
他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逗小九逗小九,该找风芮槿说话找风芮槿说话。看起来什么事都没。
但风芮槿知道,他了很多事。
比如,西陵国那边,忽然多了很多关于“大虞公主”的传闻。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是统一的——这位公主,惹不得。
比如,那几个曾经在学堂里欺负过燕浔的人,忽然变得老实了。见了燕浔绕着走,见了风芮槿恨不得跪下。
比如,宫里那些踩低捧高的货色,最近都收敛了不少。
这些都是且悠的手笔。
“你了什么?”风芮槿问他。
且悠眨眨眼睛。
“没什么,就是让人传了几句话。”
“什么话?”
“就说,槿安公主是昆仑剑派长老的亲传弟子,是上古神兽凤凰的主人,是灵界王爷看中的人。”他笑眯眯的,“谁惹她,谁倒霉。”
风芮槿无语。
“这也太夸张了。”
“夸张才好。”且悠理直气壮,“夸张才有人信。信了才会怕。怕了才不敢惹你。”
风芮槿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且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风芮槿沉默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没有,没有家,没有人在乎。
谁都可以利用他,谁都可以抛弃他。
“且悠。”她轻声说。
“嗯?”
“以后不会了。”
且悠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我知道。”他说。
一个月后,庄子收拾好了。
牌匾挂上去的那天,所有人都去了。
“栖凰阁”三个字,是风芮槿亲手写的。笔力虽然还显稚嫩,但自有一股气势,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君墨言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三个字,眼睛亮亮的。
“芮槿姐姐,咱们有自己的地盘了!”
燕浔站在他旁边,嘴角也弯着。
陆清砚站在风芮槿身边,温柔地看着那块牌匾。
“好看。”
且悠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
“小美人,你这字还得练练。”
风芮槿瞪他一眼。
“就你话多。”
且悠笑得更开心了。
小九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块牌匾,“嘤”了一声。
凤凰在天上盘旋,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在庆祝。
风芮槿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温暖,有满足,有期待。
还有一点点的——责任。
这些人,都把自己的命交给她了。
她不能辜负他们。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一群人走进庄子。
里面已经收拾得净净,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正堂里摆着桌椅,是陆清砚亲自挑选的。后院里种着花草,是君墨言从各处搜罗来的。角落里还有一间暗室,是燕浔悄悄建的。
“这里以后就是议事的地方。”陆清砚指着正堂,“那边是库房,这边是客房,后院可以住人。”
“暗室可以存放机密。”燕浔补充。
“外面那条路我已经打通了,以后进出方便。”君墨言说。
且悠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以后常来。”
风芮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谢谢你们。”
四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陆清砚笑了,温柔如水。
君墨言挠着头,嘿嘿傻笑。
燕浔低下头,耳朵红了。
且悠眨眨眼睛,笑得更开心了。
“谢什么?”他说,“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风芮槿念着这三个字,心里暖洋洋的。
是啊,都是自己人。
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天晚上,风芮槿没有回宫。
她住在庄子里,在最里面那间屋里。
窗户正对着后院的空地,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银霜。
小九趴在她枕头边,尾巴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小九。”
【嗯?】
“你说,我做的对吗?”
【什么对不对?】
“组建栖凰阁。”她顿了顿,“把他们拉进来,让他们跟着我冒险。”
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觉得呢?】
风芮槿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他们,我一个人走不下去。”
小九蹭了蹭她的手心。
【那就对了。修仙之路漫长,一个人走太孤单。有他们在,宿主才能走得更远。】
风芮槿弯了弯嘴角。
“谢谢你,小九。”
【不客气。这是系统的职责。】
“不是系统。”风芮槿把它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是你。”
小九愣了一下。
然后它“嘤”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她怀里。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风芮槿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栖凰阁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风芮槿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
是陆清砚。
他站在那儿,望着她的窗户,似乎只是来看看她睡了没有。
风芮槿弯了弯嘴角,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了。
脚步很轻,怕吵醒她。
风芮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有他在,真好。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广袤的天地间,身后是栖凰阁,身边是那些熟悉的人。
远处,有一只金色的凤凰在翱翔。
更远的地方,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正望着她。
那是夜无痕的眼睛。
梦里的她笑了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他们的声音。
“芮槿,等等我们。”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
她知道,他们一直都在。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