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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她穿着粉地织金杜鹃纹的对襟袄子,内衬大红百鸟裙,云鬓间一支丹凤钗斜坠,垂下缕缕紫穗。

艳光流转,不可视,真真是世间少有的殊色。

只是那双美眸深处锁着薄雾似的愁绪,虽掩饰得细致,仍被他悄然察觉。

他很快收回心神,躬身见礼:“小弟见过嫂子。”

秦可卿微微屈膝,声音轻似玉磬:“可卿问叔叔安。”

一番见礼后,众人重新落座。

厅中婢女如彩蝶般轻盈来去,将各色珍馐佳肴铺陈案上。

贾云冷眼旁观,瞥见贾珍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秦可卿,眼底浮动着浑浊的暗流。

他心下一凛,知这女子尚在危崖边缘,只是那双手已然悬在深渊之上。

这般明珠岂能蒙尘?他暗自思忖,总需寻个破局之法才是。

贾珍父子在他眼中,早是烂透的。

那“造衅开端实在宁”

的判词,已道尽宁国府朽败的宿命。

更不必提那些肮脏传言——什么石狮子独净,什么扒灰养叔,字字皆浸着脓血。

宴至酣时,贾珍已醉得东倒西歪,其中多少掺着被荣国府分去权柄的不甘。

临散时他扯着嗓子道:“夜深路暗,芸哥儿便在府里歇一宿,明再回不迟。”

说罢又嚷嚷着要派人去西廊下报信。

贾云推脱不得,只得应下。

夜渐深了,月色如银纱,将园中景致笼成一片朦胧梦境。

贾云在荟芳园调息完毕,正欲折返客舍,忽见桃花树下立着一道纤影。

月光描摹着她的轮廓,人面桃花,竟分不清哪个更灼灼。

修炼使他耳力过人,风中飘来低语:“这般子如何捱得……那禽兽相迫,夫君只作不见,婆母更是冷眼旁观。

我……我竟无路可走。”

叹息声碎在风里。

秦可卿蓦然回首,瞧见远处的贾云,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微微发颤:“叔叔……还未安歇?”

贾云躬身一礼:“嫂子万安。

实在是园景太好,贪看忘了时辰。

倒是嫂子夜深独行,蓉大哥岂不牵挂?”

提及贾蓉,秦可卿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她扯出个极淡的笑:“他不在府里。

我心里闷,出来走走,倒叫叔叔见着这般失态模样。”

月光照见她眉间化不开的愁绪,贾云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嫂子宽心些罢。

山穷水尽处,或许另有转机。”

秦可卿闻言,唇边浮起一抹凄楚的弧度:“叔叔既这般说,想必已是看出了什么。

我一介弱质,夫君不顾,婆母不理,如何逃得出那魔掌?不过是捱一算一……真到了尽头,也不过一死罢了。”

语至末尾,泪珠已断了线般滚落,那梨花带雨之态,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动容。

望着她单薄如纸的身影,贾云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嫂子若不嫌冒昧……可否与我细说?或许我能寻得一线生机。”

秦可卿抬手拭去颊边泪痕,凄然一笑:“叔叔不必再问,这些事知道了反要牵连你。

那人行事向来狠戾,若因此害了叔叔,可卿的罪过就更重了。”

见她此刻还惦记着自己安危,贾云心下更定,温声道:“嫂子不必忧心,贾珍奈何不了我。

你且把心事说出来,总好过独自煎熬。

郁结久了,身子怎能撑得住?”

自踏入宁国府那起,秦可卿何曾有过能说句体己话的人。

丈夫畏贾珍如虎,连她房门都不敢进;婆婆终装聋作哑。

这些年独尝苦楚,今夜忽得这番关怀,心底不禁漾开暖意。

她沉默良久,终于低唤一声“叔叔”

待将贾珍如何步步紧的遭遇细细说完,贾云已攥紧拳头:“他竟敢这般混账!”

“可卿早就不敢指望什么了。”

秦可卿幽幽叹息,“无非是挨一算一,到最后……也不过是条性命罢了。

今夜与叔叔说了这些,倒觉得松快许多。”

她盈盈施礼,“多谢叔叔听我这些烦心事。

只是千万莫要与他冲突,那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的。”

说罢匆匆转身,衣袂拂过廊柱便不见了踪影。

望着那抹消失在月门后的纤弱背影,贾云暗叹造化弄人。

这般品貌心性的女子,偏要遭这等磋磨。

将来若有机会,总该替她寻条出路才是。

默然立了片刻,方转身回客房去。

晨光初透时,贾云已收拾齐整。

向贾珍辞行后离了宁国府,归家少不得又被母亲数落几句,这才匆匆出门。

数后的神京南城,快活街正是最喧闹的时辰。

香满园酒楼里座无虚席,跑堂的伙计穿梭在各桌之间,额角都沁着薄汗。

这酒楼自开张便红火异常,客满。

究其缘故,一是菜式新奇,许多菜肴都是大楚百姓从未见过的做法;二是价钱公道。

南来北往的商贾都爱在此用饭谈生意,三层楼阁常闻笑语喧哗。

三楼雅间内,倪二捧着账册正要细说,贾云却笑着摆手:“倪二哥办事我自然放心。

倒不如说说,近来可有哪路盯上咱们这块肥肉?”

倪二神色一肃:“不瞒二爷,自打咱们进,动心思的人确实不少。

幸而掌厨的是我妻弟,二爷待他又厚道,这才没被人撬走。

别的倒还安稳,只是前些子城南兵马司裘指挥使来过一趟,听说这是贾府产业便走了,此后没再找过麻烦。”

贾云听后眉心拧起一道深纹。

京城兵马司专管街面安防,缉盗清道、盘查囚徒、防备火患皆在其职司之内,分东南西北中五路设衙,除中路指挥使为从五品外,其余四城皆置正六品武官。

若真是兵马司要寻酒楼的麻烦,确是一桩棘手之事。

想来那裘良此刻正在暗中探查自己的底——此人本是开国勋族景田侯府的后人,性情阴鸷机诈,倘若知晓这酒楼与宁荣两府并无多深牵连,必定会伸手强夺。

贾云沉吟片刻,开口道:“此事我已明白。

倘若对方真来生事,便让弟兄们先退,莫要为这点微利赌上性命。”

倪二听了心中一阵滚热,抱拳道:“多谢二爷体恤我们这些江湖莽汉!但兄弟们也不是纸糊的,定会替二爷守住这间酒楼。”

贾云却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肃然:“倪二哥,我句句是真。

切记,情形不对便撤,不可硬拼。

你们后我还有大用,岂能折在这些琐碎银钱上?”

倪二眼圈微微发红。

往那些达官显贵,何曾将他们这等市井之徒的生死放在心上?他喉头动了动,沉声道:“二爷放心,倪二记在心里了。

往后哪个若敢背弃二爷,我第一个拧下他的脑袋!”

贾云含笑颔首,心底却如静水投石。

人心原是世间最难测度的东西,利字当头时,难免有人心生妄念。

但倘若真有人敢叛他,便须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此时的贾云并不知晓,裘良已四处探问他的来历。

得知贾云与宁国府贾珍往来颇密,裘良转身便往宁国府递帖求见。

他盘算着要试探贾珍是否愿护着这位旁支子弟——若是贾珍无意回护,大不了事后分他一份好处。

只是他未曾细想:即便贾珍不护贾云,那酒楼又岂会轻易落入他裘良手中?

宁安堂内,贾珍悠然坐在上首,打量着眼前这位渐式微的景田侯后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视。”裘指挥使今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裘良脸上仍堆着笑意,形势人,他早已学会不露愠色。”在下冒昧一问——贾云与将军您,是怎样的亲谊?”

听见贾云的名字,贾珍眉梢微挑:“芸哥儿是我族中晚辈。

怎么,裘指挥使对此有何指教?”

裘良措辞谨慎:“那贾云在城南经营着一家名为‘香满园’的酒楼,将军可曾听闻?”

贾珍闻言一怔:“酒楼?这我倒不曾听说。

怎么,这酒楼有何特别之处?”

裘良听后心中了然,微微一笑:“贾将军,府上这位小辈当真不凡。

城南那家香满园酒楼名声在外,宾客满座,说是财源广进也不为过——怎么,贾云竟未曾向将军提起么?”

贾珍眼帘微垂,早已洞悉对方来意。

只是自家产业岂容外人染指?他面上仍带着三分笑意:“芸哥儿在城南经营酒楼,终究是晚辈的小生意,往后还要烦请裘指挥使多加照拂。”

裘良一愣,随即明白贾珍是要独吞这份利。

暗悔自己思虑不周,脸色沉了下来:“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了。”

贾珍连起身相送都省了,只淡淡道:“慢走。”

待裘良离去,他指节轻叩桌沿——芸哥儿不声不响在城南做起这般场面,连裘良都动了心思,这酒楼恐怕不简单。

当即唤来赖二:“你去城南细细打听,看看芸哥儿的酒楼究竟进账如何。”

门外候着的赖二躬身应道:“老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傍晚时分,赖二回来禀报:“老爷,芸哥儿那酒楼在城南确是一等一的热闹。

老奴暗中探问过,每客似流水,银钱往来如,估摸着一年的利钱相当可观。”

贾珍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这芸哥儿倒是个有本事的,若能收为己用,往后何愁银钱短缺?只管逍遥享乐便是。

只是……得想个法子让他心甘情愿替自己效力才好。

贾云尚不知酒楼的麻烦虽被贾珍暂且挡下,却有另一张网正悄悄向他张开。

荣国府内,凤姐院中。

贾琏步履带风地走进来,面上透着几分兴奋:“你可晓得珍大哥近来那桩生意,背后是谁在出谋划策?”

王熙凤原本斜倚在榻上,闻言直起身子:“哦?二爷快说说,我也好奇珍大哥背后站着哪路高人。”

贾琏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巾净了面,才笑着凑近:“早前我便听说后廊五嫂子家的芸哥儿常往宁府走动,当时只当是晚辈有事相求,未曾深想。

今赖二提起,那芸哥儿在城南开了家酒楼,生意红火得惊动了兵马司的裘良——我这才回过味来,这芸哥儿,怕是个深藏不露的。”

王熙凤静默片刻,指尖轻轻捻着绢角:“看来珍大哥那桩买卖,多半与芸哥儿脱不开系。”

她眼波一转,唇角勾起浅弧,“论起亲疏,芸哥儿与咱们荣国府的血脉可比宁府更近些。

总不能让珍大哥把好处全占了去。”

王熙凤话音方落,贾琏却蹙起眉头:“只是咱们同芸哥儿素无往来,平更谈不上什么恩情,贸然开口怕是不妥。”

凤姐伸出一纤指不轻不重地点在他额上,笑骂道:“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此事何须咱们直接张口?只消请老祖宗做个由头,邀那孩子时常来府里走动玩耍,子久了自然亲近。

待到情分够了,还怕没有咱们的好处?”

贾琏顺势握住她那只手轻轻摩挲,眉眼间带了讨好的神色:“这番周旋,终究还得劳烦你出面才最妥当。”

“论起亲疏,五嫂子与咱们尚未出五服,本就是极近的亲戚。”

凤姐眼波流转,徐徐道来,“芸哥儿又是个有本事的,老祖宗见了必定欢喜。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能为,将来若真成了气候,岂不是府里添了个臂助?你可别忘了,那孩子如今才多大年纪。”

“正是这话!”

贾琏连连颔首,“芸哥儿不过比宝玉年长两岁,今年方才十二,只是生得挺拔些,瞧着像十五六的模样。

这般年纪竟有如此手段,实在令人惊叹。”

王熙凤轻推他肩膀止住他凑近的动作,续道:“他终究是个白身,若无府里照拂,能翻起多大浪花?将来纵有出息,终究还是得倚仗咱们。”

贾琏听罢心悦诚服:“还是你想得透彻!”

两后,贾云才踏进家门,母亲便告知荣国府琏二爷遣人来请。

贾云眉梢微动——莫不是酒楼的事传过去了?明相见自有分晓。

他亦存了几分心思,想亲眼瞧瞧书中所载的荣国府究竟是何种气象,或许还能遇见那位传闻中的林姑娘。

想到曹公笔下那位灵秀纤巧的黛玉,心底竟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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