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8月中旬,阿尔萨斯。
埃里希已经走了十天。
从明兴到这儿,火车坐了三天,剩下的路全是走的。他和他的连队——一百二十三个人,大部分和他一样,是从巴伐利亚各地征召来的——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些他只在课本上读到过的地方。
现在是傍晚。
他们在一座小山的背面扎营。山那边就是西国。有人说,翻过这座山,就是阿尔萨斯的土地——那片北国在四十多年前从西国手里夺过来的土地,现在又成了前线。
埃里希坐在帐篷外面,擦他的枪。
这是一支毛瑟98式,发给他才五天。他已经拆装了二十多次,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个零件。老兵说,枪就是命,擦不净,命就没了。
他信。
“埃里希!”
他抬头。弗里茨·科尔纳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黑面包和一小截香肠。
弗里茨是他的同乡,也是他在连队里唯一认识的人。他们上的是同一所中学,虽然差了两级,但至少能说上话。弗里茨比他小一岁,脸上的雀斑比星星还密,笑起来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
“吃。”弗里茨把一块面包塞给他,“炊事班发的。说是最后一顿热乎的。”
埃里希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又又硬,但他已经饿了。
“明天真能打起来吗?”弗里茨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
“你怕吗?”
埃里希没回答。
他怕吗?他也不知道。十天前,他还在明兴,和玛格丽特站在她家门口,说“明天见”。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一座山,山那边是不知道什么。
“我怕。”弗里茨说,声音更低了,“我听老兵说,西国人的炮很厉害。一炮能炸死十几个人。炸碎了,拼都拼不起来。”
“别听那些。”
“是真的。他们打过仗的都知道。”弗里茨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说,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埃里希看着手里的枪。枪管在夕阳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等我们。”
弗里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笑了一声。
“也对。”他说,“我妈还在等我回去。还有我妹妹,她才十二岁,说等我回去给她带西国的糖。”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
弗里茨走了。埃里希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十天了,他每天都写。有时候写得多,有时候只写一句。玛格丽特的信他也收到了——她写得很长,说她想他,说她每天都戴那枚戒指,说她在报纸上找他的名字,找了好几天才想起报纸上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把本子翻开到最新的一页,从口袋里掏出笔。
“第十天。我们到了边境。明天可能就要打仗了。弗里茨说怕。我也怕。但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他合上本子,把它小心地收进贴近口的内袋里。
天黑了。
他回到帐篷里,躺下,闭上眼睛。
周围全是呼吸声。一百多个人,挤在这片山脚下的帐篷里。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埃里希也没睡着。
他想起那天在啤酒馆门口碰到的灰眼睛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也在某个地方等着打仗吗?还是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要翻过那座山。
然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哨子响了。
所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背着枪,背着背包,站成队列。连长站在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
“出发。”他说。
他们开始爬山。
山不高,但很陡。埃里希背着三十多斤的东西,一步一步往上爬。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泥巴沾满了他的靴子。身边的人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开始听到声音。
很远。很闷。像夏天的雷。
炮声。
连长的脸更沉了。
“快。”他说,“西国人已经开始了。”
他们继续爬。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脚下的地在抖,有一块石头从上面滚下来,差点砸到人。
山顶到了。
连长让他们趴下,自己爬到最前面,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爬回来,蹲在几个排长中间,说了几句话。排长们脸色都变了。
埃里希趴在泥里,看着连长朝他们爬过来。
“听着。”连长说,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下面那个村子,已经被西国人占了。他们的炮兵阵地在村子后面,正在往我们这边打。我们的任务是,拿下那个村子,端掉那个炮兵阵地。”
他停了一下。
“会死人。但必须拿下。”
没有人说话。
连长看了他们一圈,然后指了指埃里希他们几个。
“你们几个,跟在我后面。其他人,从两侧包抄。”
他站起来。
“走。”
—
他们开始往下冲。
埃里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去的。他只记得脚下的地在飞,泥巴溅得满身都是,枪托一下一下砸在他屁股上。身边有人在喊,但他听不清喊的是什么。炮声太大了,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村子越来越近。
他看见那些房子了。矮矮的,石头砌的,有的屋顶还冒着烟。他看见街上有东西在动——是人吗?是西国人吗?
砰——
他身边的一个人倒下了。
他来不及看是谁。他只知道继续跑,继续跑,跑到那些房子跟前,跑到墙后面躲起来。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身边还有几个人。弗里茨也在,脸白得跟纸一样。
“埃里希……”弗里茨的声音在抖,“刚才……刚才那个人……是汉斯……”
埃里希想起汉斯是谁。那个和他坐同一节火车来的,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着擦枪。
他死了。
连一分钟都不到。
“别想。”埃里希说,“活着的人,别想死的人。”
弗里茨点点头,但手还在抖。
连长从墙那边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前面那栋房子,二楼有西国人的机枪。”他说,“得掉它。”
他看了看周围这几个人。
“谁能?”
没人说话。
埃里希站起来。
“我去。”
连长看了他一眼。
“确定?”
“确定。”
连长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埃里希把枪背好,绕过墙角,开始往前爬。
从他头顶飞过,啾啾的响,像夏天晚上的蚊子。他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泥巴糊了他一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敢停。
他想起玛格丽特。想起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手上的戒指闪了一下。
他继续爬。
那栋房子越来越近了。他看见二楼那个窗户,窗户里有人在动,枪管伸在外面,正往这边打。
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手榴弹。
拉开弦。
等了两秒。
扔出去。
轰——
窗户炸了。枪声停了。
他从地上跳起来,冲过去,撞开门,冲上楼。
楼上有两个人。一个被炸死了,另一个还活着,正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去捡枪。
埃里希的枪口已经抵在他脑门上了。
那个西国兵抬起头。
很年轻。比他小,也许才十八九岁。蓝色的眼睛,棕色的头发,脸上全是灰,嘴唇上有一道血口子。
他看着埃里希,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埃里希听不懂。是西国语。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别我。”
埃里希的枪口指着他的脑门。手指扣在扳机上。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个人就死了。
他想起汉斯。想起刚才倒下的那个人。
他想起玛格丽特。想起她手上那枚戒指。
那个西国兵还在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埃里希的手指,没有扣下去。
“走。”他用北国语说,“走。”
西国兵听不懂。但看懂了他的手势。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下楼,消失在硝烟里。
埃里希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了的窗户。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用沾满泥的手写下今天的一句。
“今天我没那个求饶的人。玛格丽特,这算不算你还是会喜欢的那种人?”
他合上本子,放回口。
楼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埃里希!村子拿下了!下来!”
他往下走。
走出那栋房子的时候,他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尸体。北国的,西国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看见弗里茨蹲在一个墙角,在吐。
他走过去,在弗里茨旁边蹲下来。
“我没事。”弗里茨说,然后又开始吐。
埃里希把手放在他背上,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这片刚刚打完仗的村子里,照在那些不会动的身体上,照在他们这些人身上。
很暖。
但埃里希觉得冷。
他摸了摸口的那个本子。它还贴着心口,还有一点温度。
够了。
—
【第五章·完】
本章时间
1914年8月中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