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二十多个钟头,第二天下午才到郑州。
从郑州转汽车,又坐了四个多钟头,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到了县城。县城到我家的村子,还有三十多里地,没有班车了。
我站在县城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点发懵。出来一年,县城变样了,多了好多新楼,路上也多了好多小汽车。
正发愁怎么回去,一辆三轮车停在我面前。蹬车的是个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小伙子,去哪?”
我说了村名。
他伸出三手指:“三块钱。”
我上了车。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城外开,路越走越窄,越走越破。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到了村口。
我下了车,付了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村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亮着灯。狗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近。我顺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的。
走到家门口,我站住了。
还是那三间土坯房,还是那个篱笆院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妈还没睡。
我推开篱笆门,走到屋门口,敲了敲门。
“谁呀?”
是我妈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我没说话,又敲了敲。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我熟悉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没洗完的碗。她看着我,愣住了。
我也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妈。”
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然后她一把抱住我,哭了出来。
那晚上,我妈做了好多菜。腊肉炒蒜苗,鸡蛋炒西红柿,还有一只炖鸡,是她从邻居家借的。我坐在灶台前,看着她忙活,心里又酸又热。
吃饭的时候,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却不吃。
“瘦了。”她说,“在外头吃苦了吧?”
我说没有,挺好的。
她问我在广州啥,我说在跟人学做生意。她问学的啥生意,我说倒腾点小玩意儿。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在旁边坐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师傅说的话:家是,不能断。
那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床上。床还是那张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晒得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
我躺在那儿,听着外面的虫叫声,好久没睡着。
第二天,我去了我爹的坟上。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包,长满了杂草。我蹲在那儿,拔了半天的草,把坟头整理净。
然后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我回来看你了。”我说,“我在外头挺好,学了点本事,认识了不少人。你放心吧,我不会给咱家丢人的。”
说完,我站起来,站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来,带着庄稼地的味道。远处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一片,望不到头。
我在家待了五天。
那五天,我啥也没,就陪着我妈。帮她挑水,帮她劈柴,帮她去地里活。晚上陪她说话,说我在广州的事,当然,只说能说的。
我妈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叹气。
临走那天晚上,她又哭了。
“不能再待几天吗?”她问。
我说不行,那边还有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五百块钱。
“妈,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这是妈的。”她说,“出门在外,多带点钱,心里不慌。”
我把那五百块钱收起来,没再推。
第二天一早,她又站在门口送我。还是那条蓝布围裙,还是那个眼神。
“妈,我走了。”
“嗯。”
“过段时间我再回来看你。”
她还是“嗯”了一声。
我背着蛇皮袋子往外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没敢再回头。
回到广州,已经是三天后了。
师傅看见我,点点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他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还好。
他笑了笑,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带我出去吃饭。还是那家大排档,还是那几样菜。吃着吃着,他突然说:
“五爷来信了。”
我心里一喜:“他在哪儿?”
师傅摇摇头:“不知道。托人带的话,说他没事,让你好好学,别偷懒。”
我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高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师傅看着我,说:“他让你明年去一趟汕头。”
我愣住了:“汕头?”
师傅点点头:“他在那边有个老朋友,也是千门的,专门做古董局。他说让你去跟那人学学。”
我心里一热,说不出话来。
师傅说:“五爷是真把你当徒弟了。好好学,别辜负他。”
我使劲点头。
子又恢复了正常。
白天跟师傅去火车站看人,晚上回来练牌练眼。有时候宝哥来找我,带我去一些小局上开开眼。有时候福伯叫我去店里,教我认那些瓶瓶罐罐的真假。
仇五不在,但他的影子一直都在。每次练牌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每次看人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教我的那些东西。
他说的对,局眼最重要。我学会了在人群里找那些不起眼的人,学会了在热闹中看那些安静的角落。
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广州热得像个蒸笼。地下室里闷得透不过气,我晚上就搬个席子到楼顶上睡。躺在那儿,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这一年多的事。
想着想着,突然想起那个叫苏锦的书生。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找仇五的麻烦。
我有点担心,但又没办法。江湖上的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八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跟师傅在火车站看人。突然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闹哄哄的。走过去一看,是个年轻人在卖艺。
那人光着膀子,拿着一把刀,往自己胳膊上砍。砍完之后,胳膊上一点印子都没有。围观的人一片叫好,有人往他面前的碗里扔钱。
我看了几眼,正要走,师傅拉住了我。
“仔细看。”
我仔细看了看。那人的刀是假的,刀锋本没开刃。他砍的时候,用的是刀背。但因为他动作快,加上角度刁,围观的人看不出来。
师傅说:“这是个江湖卖艺的,手艺还行。”
我点点头,正要走,突然看见人群里有个人,眼神不对。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普通,站在人群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卖艺人的那个碗。碗里已经有不少钱了,一块的,五毛的,还有几张一块的。
师傅也看见了。他在我耳边说:“小偷。”
果然,过了一会儿,那人趁着人群拥挤,伸手往碗里一捞,抓了一把钱就走。
卖艺人发现了,大喊一声,追上去。
人群乱了,有人叫好,有人起哄,有人躲开。小偷跑得飞快,卖艺人在后面追。眼看就要追上了,小偷突然从腰里掏出一把刀,转身就刺。
卖艺人躲闪不及,被刺中了胳膊,鲜血直流。
小偷跑了,卖艺人倒在血泊里。
我愣住了,想冲上去,师傅拉住了我。
“别动,有人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几个穿制服的跑过来,把卖艺人抬走了。
人群散了,地上只剩一摊血。
师傅拉着我离开,走远了才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江湖。有卖艺的,有偷钱的,有动刀的。什么人都有。”
我没说话,脑子里全是那摊血。
师傅说:“咱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动刀动枪。一动了刀,事就大了,收不住了。所以记住了,不管什么时候,别动刀。”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那摊血,还有那把刀。
我突然明白师傅为什么总说“收手”了。因为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收不回来了。
九月份的时候,宝哥来找我。
他说有个局,想让我去帮忙。
我问啥局。
他说:“有个小老板,手里有几个钱,想做生意。我跟阿坤想做个局,把他套进来。缺个水,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说:“我去问问师傅。”
师傅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吗?”
我说想试试。
他点点头:“去吧。记住,见好就收,别贪。”
我跟着宝哥去了。
那是个小局,目标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孙,开了一家小超市,手里有个二三十万。宝哥和阿坤装作做生意的,我装作跑腿的小弟。
局很简单。宝哥先出场,装作无意间跟孙老板认识,然后透露出有个好,利润高,风险低。孙老板心动了,但又犹豫。这时候阿坤出场,装作也要投这个,还说要投大钱。孙老板一急,就把钱拿出来了。
我在里面就是负责跑跑腿,传传话,偶尔在孙老板面前说几句宝哥的好话。
做了半个月,局成了。孙老板投了十五万,等着分红。
我们分了钱,各自散了。
分到我手里,有两千块。
拿着那沓钱,我心里有点复杂。这是第一次亲手参与设局,第一次分到脏钱。
回到地下室,我把钱放在师傅面前。
师傅看了一眼,没接。
“你自己留着吧。”
我说:“师傅,这钱……”
他打断我:“这钱怎么了?这钱是净净的。那个孙老板,你知道他是什么的吗?”
我摇头。
师傅说:“他那个超市,是坑了别人钱开的。他以前跟人合伙做生意,把合伙人的钱卷跑了,才开起那个超市。这钱,本来就不净。”
我愣住了。
师傅说:“宝哥让我告诉你,孙老板不是什么好人,坑过他的人才坑他。让你心里别不舒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我知道了。”
师傅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那两千块钱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想着宝哥的话,想着师傅的话,想着孙老板。
江湖上的人,谁净谁不净,谁说得清呢?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就这么来了。
广州的秋天不明显,只是早晚凉了点,中午还是热。木棉花早谢了,树叶还是绿的。
仇五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有时候会想他,但不敢问师傅。师傅不提,我也不问。
十月份的时候,师傅突然说:“家宜,收拾一下,明天去汕头。”
我愣住了:“去汕头?”
他点点头:“五爷来信了,让咱们去一趟。”
我心里一喜:“五爷回来了?”
师傅摇摇头:“他没回来,是让咱们去见他。”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汕头的长途汽车。
车子开了七个多钟头,下午才到。汕头比广州小多了,但也很热闹,到处都是骑楼,到处都是海风的味道。
下了车,师傅带着我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条老巷子。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宅子,墙上爬满了青苔。
走到最里头,有一扇黑漆木门。师傅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是个老头儿,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他看了师傅一眼,点点头,侧身让我们进去。
里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盆花,摆着几张竹椅。正屋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是仇五。
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看见我们,他站起来,走过来。
师傅看着他,他也看着师傅。
两个老头儿对视了半天,谁都没说话。
然后师傅笑了。
“没死就行。”
仇五也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很罕见,但笑得很真。
“死不了,还得教你徒弟呢。”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那晚上,仇五请我们吃饭。就在他住的那户人家,一桌子的海鲜,螃蟹、虾、鱼,还有叫不上名字的贝类。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们说了这几个月的经历。
原来他离开广州之后,先是去了福建,然后又去了浙江,最后才到汕头。一路上,他换了几个身份,躲了几拨人。
我问:“五爷,那个书生,他还盯着你吗?”
仇五摇摇头:“不知道。不过他盯的是那个窝点的人,不是我。那窝点的人已经散了,钱也分了,他找不到人了。”
我松了口气。
仇五看着我,说:“这一年,学得怎么样?”
我说:“学了不少。”
他点点头:“明天开始,跟我学新东西。”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期待。
那天晚上,我睡在仇五隔壁的房间。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躺在那儿,想着这一年的事。从离开老家,到遇见师傅,到认识仇五,到学会看人设局,到回家探亲,到现在来到汕头。
江湖的路,越走越远。
但心里,越来越踏实。
因为我知道,不管走到哪儿,师傅和仇五都在。他们就像两盏灯,在我前面照着,让我不会走错路,不会掉进坑里。
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在唱歌。
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一片大海,蓝蓝的,望不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