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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仇五教我看局,第一句话是:“局不在大小,在眼。”

我问什么是眼。

他站在街边,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没有?”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着几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看见了。”

“他是局还是眼?”

我仔细看了看。那人穿着普通,动作普通,吆喝声也普通,跟街上所有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是局?”我试探着问。

仇五摇摇头:“他是眼。”

他带我走过去,在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让我继续看。

看了十来分钟,我发现不对劲了。那个卖糖葫芦的,本不怎么卖货。有人来买,他就随手拿一串,收了钱,然后继续东张西望。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对面那家店。

对面是个金银首饰加工店,门脸不大,但进进出出的人不少。

仇五在我耳边说:“他是给小偷望风的。看见可疑的人,就咳嗽一声。看见雷子,就推车走人。”

我这才注意到,那人的三轮车上,绑着一面小镜子,角度刚好能反射出街角的情况。

“这就是眼。”仇五说,“局里最关键的东西,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个物件,有时候是一个动作。找到眼,就看懂了局;找不到眼,就只是看热闹。”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下午,仇五带着我在广州城里转了好几个地方。火车站、汽车站、批发市场、夜市地摊,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让我找眼。

火车站的眼,是那个蹲在角落里假装要饭的老头儿。他的碗里有几毛钱,但他的眼睛一直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批发市场的眼,是那个卖饮料的小摊。摊主每隔一会儿就拿起一瓶水喝一口,其实是给旁边那些偷包的报信。

夜市的眼,是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泡。灯亮着,就说明安全;灯灭了,就是有情况。

我看得眼花缭乱,心里却慢慢有了点底。

天黑的时候,仇五带我回了茶馆。还是那家老茶馆,还是那壶铁观音。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我一杯。

“今天看了这么多,说说看,局眼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我又想了想:“得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还是点头,继续问:“还有呢?”

我挠挠头,想不出来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说:“局眼最重要的是,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个眼。”

我愣住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我:“你今天的那个卖糖葫芦的,他知道自己是给小偷望风的。所以他心里有事,眼神就飘,动作就假。真正高明的眼,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在帮别人做局的人。”

我心里一动。

他继续说:“有些人,你利用他,他自己都不知道。比如一个话多的人,你故意在他面前说点什么事,他转头就给你传出去。他就是眼,但他自己不知道。这种人最好用,因为演都不用演,自然得很。”

我听得入神。

他说:“还有一种眼,是物。比如一面镜子,一盏灯,一个招牌。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能传递信息。用好了,比人还管用。”

那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很多关于局眼的东西。什么情况下该用人眼,什么情况下该用物眼。什么眼适合什么局,什么局需要几个眼。

我听着,记着,脑子像海绵一样吸水。

讲到最后,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

“记住,设局的人,最重要的是会找眼。把眼找对了,局就成了一半。把眼找错了,局再大也是白搭。”

我点点头。

出了茶馆,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些眼。火车站的要饭老头儿,批发市场的饮料摊,夜市的灯泡,还有那个卖糖葫芦的。

原来这个世界,到处都有眼。只是我之前看不见。

回到地下室,师傅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抽烟,看见我进来,问:“今天学什么了?”

我说:“学看局眼。”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卖糖葫芦的,师傅突然笑了。

“那个卖糖葫芦的,我认识。”

我愣住了。

师傅说:“他叫老丁,在火车站那片混了十几年。以前是小偷的,后来手被砍了,不了,就改行望风。他那双眼睛,贼着呢。”

我问:“他的手被谁砍的?”

师傅抽了口烟,慢慢说:“同行。有一回他偷了个不该偷的人,那人道上有人,找人把他手废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偷过,老老实实望风。”

我听着,心里有点复杂。

师傅看着我,突然说:“家宜,你知道咱们这行,最怕什么吗?”

我说:“怕雷子?”

他摇摇头。

“怕同行?”

还是摇头。

“那怕什么?”

他叹了口气,说:“怕收不住。老丁就是收不住,偷了不该偷的人,结果手没了。多少人都是这样,手艺越好,胆子越大,胆子越大,收得越晚。最后不是进去,就是死,要么就是像老丁那样,手没了。”

我没说话。

他把烟头按灭,站起来,拍拍我肩膀。

“睡吧,明天还得学呢。”

我躺在床上,想着老丁,想着那些眼,想着师傅说的话。

收不住。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第二天,仇五又带我去看局。

这回不是看街上的小局,是看一个大局。

地方在天河区,一栋写字楼的八楼。那是个皮包公司,外面看着挺正规,前台、接待、会议室,一样不少。但仇五说,这是个诈骗窝点,专门骗那些想发财的人。

我们没进去,就在对面的茶馆坐着。仇五指了指那栋楼,说:“看好了,今天有人来踩点。”

我问什么是踩点。

他说:“就是来摸底的人。可能是雷子,也可能是同行。不管是谁,只要盯上这个窝点,就会有动静。”

我们坐在那儿喝了一下午茶。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慢慢黑了。

就在我以为今天没什么事的时候,仇五突然说:“来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我看着眼熟。

等那人转过身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苏锦。那个叫书生的年轻人。

他还是那副样子,白白净净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几个人散开了,有的进楼,有的在周围转悠。苏锦自己走到一个报摊前,买了份报纸,站在那儿翻看。

仇五的脸色变了。

“走。”他站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们下了楼,从另一边绕出去。走了很远,他才停下来。

“那小子怎么来了?”他皱着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问:“五爷,那个书生,他想什么?”

仇五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他盯上那个窝点了。不是踩点,是踩人。”

我不明白。

他说:“书生不做局,他只踩人。谁手里有钱,他就盯上谁。那个窝点的人,最近骗了一笔大的,手上至少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

“三十万?”

他摇摇头:“三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仇五说:“书生肯定是收到风了,想黑吃黑。那窝点的人,这回凶多吉少。”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毛。

仇五看着我,突然说:“记住,以后见了这个人,绕着走。他不是咱们这种人,他手上沾着血。”

我使劲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地下室,我把这事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家宜,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别跟五爷出去了。”

我愣住了:“为啥?”

师傅说:“五爷被盯上了。”

我心里一紧。

师傅说:“书生既然出现在那儿,说明他已经盯上那个窝点了。五爷今天带你在对面看了一下午,说不定已经被他看见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查五爷是什么人。”

我急了:“那怎么办?”

师傅摆摆手:“别慌。五爷在道上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既然敢带你去,就有把握。我只是让你避一避,别跟着掺和。”

我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和他手里那本《三国演义》。

接下来的几天,师傅没让我出门。我就窝在地下室里练牌,练眼,练师傅教我的那些东西。

每天傍晚,师傅出去一趟,回来也不说去了哪儿。我问他仇五怎么样,他就说没事。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那天晚上,师傅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五爷走了。”

我愣住了:“去哪儿了?”

师傅说:“不知道。他托人带话,说出去躲一阵,让你好好练,别偷懒。”

我心里一空,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看着我,叹了口气。

“他没事。咱们这行的,谁没躲过几回?过一阵就回来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难受。

那天晚上,我拿出仇五给的那副牌,一张一张地看。想起他教我控牌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巷口等我的那些晚上,想起他难得笑的那一下。

师傅说得对,他面冷心热。可他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把那副牌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广州,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就在这样的夜里一天天过去。

仇五走了之后,我跟着师傅继续学。

师傅教的东西,跟仇五不一样。仇五教的是局,是眼,是手艺。师傅教的是人,是心,是分寸。

他说,千门这行,最难的不是设局,是收场。局设得再好,收场收不净,迟早出事。

他说,这行的人,都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后路留好了,才能睡得着觉。

他说,江湖上的人,来来去去,今天在一起喝酒,明天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所以得珍惜,得记着,得留着念想。

我知道他在说仇五。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记着。

有一天,师傅突然问我:“家宜,你想不想回家看看?”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他说:“都出来快一年了,不想你妈?”

我低下头,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我。

“这是两千块。回去看看,住几天,再回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说:“咱们这行的,家是。不能断,断了就飘了。回去看看,让你妈放心,也让自己放心。”

我接过那沓钱,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第二天回老家。

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年发生的事。从火车站的相遇,到跟着师傅学艺,到认识仇五,到第一次上桌,到救马万山,到看局眼,到书生出现,到仇五离开。

这一年,比我在老家的十五年都精彩。

可我也想我妈了。想她站在门口送我时的样子,想她塞给我的那三十块钱,想她说的那句话:别学坏。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学坏了。但我知道,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看人,学会了设局,学会了在江湖上活着。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那个蛇皮袋子,去了火车站。

买了一张去郑州的票,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广州,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

空的是,仇五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

满的是,我要回家了,要见我妈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正是庄稼长得最快的时候。

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想着这一年的事。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仇五。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巷口等我。看见我,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追上去,喊他:“五爷!”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然后就不见了。

我醒过来,脸上湿湿的。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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