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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离开老家的那天,是个大雾天。

雾大得对面看不见人,村口的老槐树只剩个黑影子,像蹲着个巨人。我妈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攥着个手绢,也没哭,就那么看着我。

“妈,我走了。”

“嗯。”

“过两年我就回来。”

她还是“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没敢回头,背着个蛇皮袋子就往村外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雾太大,啥也看不见了。不知道她是回去了,还是站在那儿没动。

那年是一九九八年,我十五岁。

老家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刘庄的村子,穷得叮当响。全村就一台黑白电视机,还是村长家从城里拉回来的旧货。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就混个肚圆。我爹死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吃了不少苦。

我出来,不为别的,就想挣点钱。

临出门前,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三十块钱,塞到我手里。那钱皱巴巴的,带着她身上的热气。我知道这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没舍得花。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她说,“别学坏。”

我说记住了。

坐上开往县城的班车,我隔着窗户往外看。雾散了,田野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块麦地,绿得扎眼。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往外走,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

班车晃晃悠悠,把我带到县城。又从县城坐火车,一路往南。

火车上挤满了人,过道里都是行李和脚。有扛着蛇皮袋子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打扑克的社会青年。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脚臭味、烟草味,熏得人直犯恶心。

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他一直在打量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小兄弟,头一回出门?”他开口了,露出两颗大金牙。

我没吭声。

“别紧张,我也是出来讨生活的。”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来一,“来一?”

我摇摇头。

他自己点上,吐了个烟圈:“去广东?”

“嗯。”

“打工?”

“嗯。”

“进厂?”

“嗯。”

他笑了:“小兄弟,你这嗯嗯嗯的,跟领导汇报工作似的。放松点,咱们都是出门人,路上做个伴,多个照应。”

我没接话。

他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广东那地方我熟,东莞、深圳、广州,都待过。厂里打工,一个月五六百,加班多的话能到八百。吃住在厂里,攒得住钱。不过你年纪小,得办假身份证,要不人家不敢要。”

我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金牙:“咋样,要不要我帮你介绍?认识个办证的,一百块钱,保证能用。”

我说不用了。

他耸耸肩,没再说话。

火车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郑州。那人在郑州下车,临走时拍拍我肩膀:“小兄弟,江湖险恶,留个心眼。别啥人都信。”

我点点头。

他走了,我继续往南。

那会儿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知道往南走,越往南越暖和,越往南挣钱的机会越多。车上有人说广东好,有人说浙江好,有人说福建好。我听着,不知道该信谁的。

火车又开了一天一夜,到了广州。

广州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拉客的、叫卖的,吵得人脑仁疼。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刚出站,就被一个中年妇女拦住了。

“小伙子,找工作不?包吃包住,一个月八百!”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又过来一个男的,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兄弟,去不去东莞?车接车送,当天上班!”

我还是没理他。

走出站前广场,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广州的天气比老家热多了,我还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秋衣,后背都湿透了。

正坐着,过来一个老头儿,手里拿着个搪瓷缸,里面有几毛钱。他走到我面前,晃了晃缸子。

我摸摸兜里,还有二十多块钱,掏出一块钱放了进去。

老头儿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也看他。

他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觉着他眼里有道光。那道光一闪就没了,又变成浑浊的老头儿。

“小伙子,刚出门吧?”他问。

我点头。

他把搪瓷缸收起来,在我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烟,点上。抽了两口,突然说了一句话:

“出门在外,别可怜人。可怜的人,多半不简单。”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抽完烟就走了。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下午,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广州的夜晚来得快,刚才还亮着,一转眼就黑了。路灯亮起来,霓虹灯也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晃得人眼花。

肚子咕咕叫,我才想起来,一天没吃东西了。

找了个路边摊,要了碗炒粉,三块钱。老板是个四川人,说话跟唱歌似的,问我从哪来的,要去哪。我说不知道。他笑了,说年轻人嘛,走到哪算哪。

吃完炒粉,我在街上瞎转悠。

广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猜拳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录像厅门口摆着喇叭,放着周润发的枪战片,砰砰砰的枪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游戏厅里传出来拳皇97的音乐,八神庵的大招音效听得人热血沸腾。

我站在游戏厅门口看了一会儿,一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走过来。

“哥们儿,玩不玩?一块钱四个币。”

我摸摸兜里的钱,摇了摇头。

黄毛上下打量我一眼,突然压低声音:“想不想挣点块钱?”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左右看看,凑近了说:“帮我送个东西,跑个腿,给你五十。”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门前我妈说的话还在耳边:别学坏。可五十块钱,够我吃半个月的炒粉了。

“送啥?”我问。

黄毛嘿嘿一笑:“一封信。”

“给谁?”

“你就别管了,送到地方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了:“不送。”

黄毛脸色一变,骂了句什么,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回头一看,是黄毛,旁边还站着两个差不多大的小青年。

“小子,不给面子是吧?”黄毛瞪着眼。

我说不认识你,为啥给你面子。

他一愣,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话。旁边两个人笑了,黄毛脸上挂不住,伸手就要推我。

手刚伸出来,突然停住了。

我扭头一看,一只手抓住了黄毛的手腕。那手瘦瘦的,手指细长,像个鸡爪子。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张熟悉的脸。

火车站那个要饭的老头儿。

老头儿还是那副邋遢样,穿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可这会儿看人的眼神,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了。那眼睛眯成一条缝,透出来的光却亮得吓人。

黄毛的手腕被他攥着,想抽抽不回去,脸憋得通红。

“老东西,你他妈……”

话没说完,老头儿手上用了点劲,黄毛嗷的一声叫出来。

“滚。”老头儿说。

黄毛三个人跑了,跑出去老远才敢回头骂两句。

老头儿松开手,看着我,还是那副浑浊的眼睛。

“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老头儿走得不快,但我得小跑才能跟上。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又走了几十米,他停下来,推开一扇门。

是个地下室。

跟着他下去,里面一股霉味儿,摆着几张床,住着几个人。有人在睡觉,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喝酒。

老头儿在最里面那张床坐下,指了指床沿。

我坐下了。

他从床底摸出一瓶酒,两个搪瓷缸,倒上,递给我一缸。

“喝。”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呛得我直咳嗽。

老头儿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第一回喝?”

我点头。

他自顾自喝了一口,眯着眼睛,半天没说话。

我捧着搪瓷缸,不知道说啥好。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小子,白天为啥给我钱?”

我说看着可怜。

他又笑了,这回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可怜?你可怜我?”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往床上一放,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那几步走得,跟白天完全不一样了。腰不弯了,背不驼了,眼神也不浑浊了。

“我叫刘三,道上人叫我三指刘。”他转过身,看着我,“你呢?”

我说我叫沈家宜。

他点点头,又重新坐下,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家宜,这名字谁起的?”

“我妈。”

“嗯,像个姑娘名。”他说,“不过也好,让人放松警惕。”

我没听懂。

他也没解释,继续喝酒。喝完了,把搪瓷缸往床底一塞,躺下,背对着我。

“今晚就在这儿睡吧,别到处跑了。广州这地方,夜里不太平。”

我犹豫了一下,没动。

他也没回头,又说了一句:“明天要是没地方去,可以跟着我。跟着我有饭吃。”

我躺在旁边的床上,盖着那件军大衣,闻着上面的烟草味和汗味,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火车站、黄毛、老头儿、这间地下室。

外面偶尔传来汽车声,还有猫叫春的声音,凄厉得像小孩哭。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至少,今晚有个睡觉的地方。

闭上眼的时候,我听见老头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小子,记住了,江湖不是打打,是人情世故。”

那是我第一次听师傅说这句话。

后来听了很多次,但第一次的印象最深刻。

那晚,广州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户,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红的绿的影子。

九八年的秋天,我就这么入了江湖。

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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