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地下室里还是暗乎乎的,只有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我睁开眼,看见师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醒了?”他头也没抬,“洗漱去,外头有水龙头。”
我爬起来,走到外面。巷子里有个公用水龙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回到地下室,师傅已经把馒头和咸菜摆在我床上。
“吃吧,吃饱了带你去转转。”
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硬邦邦的,但饿了吃啥都香。
师傅看着我吃,突然问:“昨晚上那三个人,知道为啥跑了吗?”
我想了想:“因为你手劲大?”
他笑了:“手劲大?我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手劲再大能大过小年轻?”
我摇头。
他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在我面前晃了晃:“看见啥了?”
“手。”
“仔细看。”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半天,没看出啥特别的。就是一双普通的手,瘦,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师傅把手收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叠了两折,放在床上。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报纸上轻轻一划。
嗤啦一声,报纸被划开一道口子。
我愣住了。
“这叫‘二指禅’,练了三十年。”他把手收回去,“昨晚上我抓住那小子手腕的时候,用了点劲,他觉着骨头都快断了。其实是心理作用,我哪有那么大的劲。但他不知道,他怕了。”
我盯着他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把报纸往旁边一扔,站起来:“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出了地下室,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个大市场。那会儿的广州,到处都是这种市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小商品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师傅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走得不快,但眼睛一直在转,东看看西看看,好像在找什么。
走到一个卖皮带的地摊前,他停下来。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件花衬衫,正蹲在那儿整理货物。看见师傅,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脸上堆出笑:
“刘爷,您怎么来了?”
师傅没说话,拿起一条皮带看了看,又放下。
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刘爷,最近风声紧,没啥好活。”
师傅还是没说话,转身就走。
我赶紧跟上。
走出去十几米,师傅突然说:“那是个‘点’,专门盯着市场里的小偷。看见生面孔就报信,赚个辛苦钱。”
“点?”
“眼线,望风的。”师傅点了烟,“刚才他那话,是说给我听的。意思是最近有雷子(警察)盯着,让我小心点。”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已经蹲回去继续整理皮带了。
师傅带着我在市场里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头儿,戴着老花镜,正捧着一本发黄的书看。
“老鬼。”师傅喊了一声。
老头儿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半天,突然咧嘴笑了:“三指刘?你他妈还活着呢?”
师傅也笑了:“活着呢,你都没死,我咋能死。”
两个老头儿对视着笑,笑着笑着,眼圈都红了。
师傅指着我说:“这是我徒弟,沈家宜。家宜,叫鬼叔。”
我叫了声鬼叔。
老头儿打量我一眼,点点头:“眼神净,是个好苗子。就是太嫩了,得练。”
师傅说:“慢慢来,不着急。”
鬼叔从书摊底下摸出两个马扎,递给我们一人一个。三个人坐下来,他就跟师傅聊起了闲天。说的都是些老事,谁谁谁进去了,谁谁谁死了,谁谁谁发了财,谁谁谁跑路了。
我听不太懂,就蹲在那儿看来来往往的人。
聊了一个多钟头,师傅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了,改天喝酒。”
鬼叔点点头,又捧起那本发黄的书。
回去的路上,师傅问我:“知道刚才老鬼说的‘太嫩了’是啥意思吗?”
我摇头。
“你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站在那儿的样子,都写着‘我是新来的’。”师傅说,“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不显眼。让人一眼就记住你,那就完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没觉着有啥特别的。
师傅说:“回去照照镜子,你看看你走路,昂着头,挺着,跟打鸣的公鸡似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你?”
我不说话了。
回到地下室,师傅让我站在那儿,从头到脚给我挑毛病。走路太冲,眼神太直,站姿太硬,说话太快。说了一大堆,说得我都有点灰心了。
“别丧气,”师傅说,“这些都是能练的。从明天开始,我带你去火车站,你就坐在那儿看人。看一天,看两天,看一个月,看到你能一眼看出谁是啥的为止。”
那天下午,师傅带我去买了身衣服。地摊上买的,十五块钱一件的T恤,二十块钱一条的裤子,十块钱一双的胶鞋。换上之后,师傅围着我转了一圈,点点头:“这回像了。”
“像啥?”
“像个刚进城的小工。”他说,“在火车站,这样的人一抓一大把,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第二天一早,师傅带我去了火车站。
还是那个广场,还是那些人山人海。师傅找了个台阶坐下,让我坐在他旁边。
“看。”他说。
“看啥?”
“看人。”
我瞪着眼睛看了半天,除了人还是人,没看出啥名堂。
师傅指着远处一个拎着皮包的中年人:“那个人,看到没?”
我点头。
“啥的?”
我想了想:“出差部?”
师傅笑了:“错了。你看他走路,东张西望,走走停停,这是在找地方。再看他的鞋,锃亮锃亮的,但是沾了泥点子。他是从外地来的,下了火车没多久。皮包夹在胳肢窝底下,说明里面没啥值钱的东西,要是有贵重东西,会攥在手里或者抱在前。”
他又指着另一个方向:“那个女的,看到了吗?”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红色的小皮箱。
“啥的?”
我想了半天,摇头。
师傅说:“那是‘鹞子’,专门在火车站勾引单身男人的。你看她走路,腰扭得厉害,眼睛专门往独行的男人身上瞟。等会儿她就会找个目标,上去搭讪,然后带到偏僻的地方,同伙就出来了。”
果然,没一会儿,那女人就凑到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跟前,说了几句话。那男人跟着她走了。
我有点傻眼。
师傅拍拍我肩膀:“看人,不是光看长相。要看动作,看眼神,看习惯。时间长了,一个人往你跟前一站,你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天我在火车站坐了一整天,看了各式各样的人。有打工的,有做生意的,有旅游的,有探亲的,有扒手,有骗子,有野鸡,有雷子。师傅一个个给我指,一个个给我讲。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眼睛都看花了。
“师傅,你咋看出来的?”我问。
师傅抽了口烟:“等你在这行混三十年,你也能。”
晚上回到地下室,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人影。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师傅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突然说:“家宜,你知道为啥要你先看人吗?”
我说:“练眼力?”
“不全是。”他说,“看人,是为了看懂人心。人心看懂了,你就知道啥时候该进,啥时候该退,啥时候该说话,啥时候该闭嘴。咱们这行,最重要的不是手艺,是分寸。”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今天看到的那女的,为啥能骗到人?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看准了那个男人心里想啥。单身出差,晚上无聊,想找点乐子。她就利用这个,把人引上钩。”
“那她最后会把那人咋样?”
“带到偏僻地方,同伙出来,抢了就跑。”师傅说,“运气好的,破点财;运气不好的,挨顿打。”
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我问:“师傅,咱们也是这个的吗?”
师傅没回答。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闭眼,他突然说:“咱们是蓝道,跟那些下九流不一样。咱们设局,但不伤人;咱们赢钱,但不害命。这是规矩,记住了。”
我“嗯”了一声。
那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鹰,在天上飞,看着地上的人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像蚂蚁一样。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就是跟着师傅去火车站看人。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中午在路边摊吃碗面。师傅不让我说话,就让我看。看得多了,慢慢也能看出点门道来了。
那个走路夹着包、东张西望的,是刚下火车的外地人;那个走路大摇大摆、目中无人的,是本地混混;那个走路低头、脚步匆忙的,是打工的;那个走路慢悠悠、东看看西看看的,是来旅游的。
还有那些蹲在角落抽烟的,是等活的民工;那些聚在一起打牌的,是社会青年;那些走来走去搭讪的,是拉皮条的;那些站在高处四处张望的,是雷子的眼线。
火车站就像一个舞台,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戏。
半个月后的一天,师傅突然问我:“看出啥来了?”
我想了想,说:“每个人都在装。”
师傅眼睛一亮:“装什么?”
“装自己不是自己。”我说,“外地人装成很熟的样子,其实心里慌得很;混混装成很凶的样子,其实胆子小得很;骗子装成好人的样子,其实一肚子坏水。”
师傅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了,可以学下一课了。”
第二天,师傅带我去了一家台球厅。
那会儿的台球厅,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烟雾缭绕,球杆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墙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录音机里放着刘德华的歌。
师傅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瓶汽水。
他指着正在打台球的几个人,说:“看好了。”
那几个人,一看就是老江湖。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叼着烟,说话流里流气。他们在打台球,但不是普通的打台球。
他们在赌钱。
一个人开球,打了几杆,没进。轮到另一个人,一杆下去,进了三个。旁边看的人开始起哄,掏钱,下注。
师傅说:“那个开球的,是‘猪’;那个一杆进三个的,是‘老千’。”
我仔细看着。那个老千打球的时候,动作很慢,很稳,每次出杆之前都要瞄半天。但他的手,总在做一些微小的动作。
师傅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他在换杆。”
我这才注意到,他每次击球之前,都会换一球杆。台球厅墙角立着一排球杆,他每次都去那儿挑,挑来挑去,选一。
“那几杆子有问题?”
师傅点点头:“杆头做了手脚,有的软,有的硬,有的带旋。他换了合适的杆,就能控制球的走向。”
那场球打完,老千赢了三百多块钱。猪输光了,骂骂咧咧走了。
老千收起钱,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师傅对面坐下。
“刘爷,带徒弟呢?”
师傅点点头:“这是我徒弟,家宜。家宜,叫宝哥。”
我叫了声宝哥。
宝哥打量我一眼,笑着说:“小兄弟,想学啊?”
我没说话,看着师傅。
师傅说:“带他开开眼。”
宝哥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翻来翻去。那牌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一会儿从左手飞到右手,一会儿从右手飞到左手,一会儿像扇子一样打开,一会儿像瀑布一样落下。
我看呆了。
“这叫‘花手’,练的是手速和灵活度。”宝哥说,“但真正有用的,不是这个。”
他把牌收起来,递给我:“随便抽一张。”
我抽了一张,方块7。
他把牌接回去,洗了几遍,然后摊在桌上:“找找你的那张。”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伸手把牌收起来,又摊开,这回那张方块7就在最中间。
我愣住了。
师傅在旁边笑了:“这叫‘鬼手’,练的是眼力和记忆力。他把你的牌记住,洗牌的时候控制住位置,想让它出来就出来。”
宝哥把牌收起来,看着我:“想学不?”
我使劲点头。
他笑了:“想学得交学费。一顿饭,咋样?”
师傅说:“行,今晚你挑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大排档吃的饭。宝哥一个人吃了三碗炒粉、两瓶啤酒、一盘拍黄瓜,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他抹抹嘴,从兜里掏出那副扑克牌,扔给我。
“拿着,回去练。先把牌认熟了,再把洗牌练顺了。一个月后我来检查。”
我接过牌,心里有点激动。
回到地下室,我躺在床上,把那副牌翻来覆去地看。师傅在旁边抽烟,看着我的样子,笑了笑。
“别太高兴,练这个苦着呢。手指头磨破皮是常事。”
我说不怕。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晚上,我抱着那副牌睡着了。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副牌,被人洗来洗去,一会儿飞到天上,一会儿落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练。
先认牌。54张牌,正面反面,花色点数,一个一个记。然后练洗牌。把牌拿在手里,一张一张地洗,慢得像乌龟爬。
手指头很快就疼了,指腹磨得发红。但我没停,一遍一遍地洗。
师傅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手放松,别僵着。”
“手腕用力,不是手指。”
“眼睛别看手,看前面。”
练了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师傅看着我,没说话。
吃完饭,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药酒,递给我:“抹上,明天接着练。”
那瓶药酒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抹在手上辣的。但第二天起来,手指头确实好多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跟师傅去火车站看人,晚上回地下室练牌。
一个月后,宝哥来了。
他让我洗牌给他看。我洗了一遍,他摇摇头:“太慢,再洗。”
我又洗了一遍,他还是摇头:“还是慢,再洗。”
洗了七八遍,他终于点头了:“行了,可以学下一课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牌,抽出一张,让我看。是黑桃A。
他把牌放回去,洗了几遍,然后递给我:“找出黑桃A。”
我翻来翻去,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笑了笑,从我手里接过牌,轻轻一翻,黑桃A就在最上面。
“这叫‘藏牌’,练的是手上功夫。把一张牌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他说,“你先练这个,练会了再学别的。”
他把手法给我演示了几遍,又让我练。
这一练,又是一个月。
那段时间,我的手没一天是好的。指腹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疼是真疼,但看着自己越来越熟练,心里也是真高兴。
有一天晚上,师傅喝多了酒,坐在床边,看着我在那儿练牌。
他突然说:“家宜,你知道我为啥收你做徒弟吗?”
我摇摇头。
他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因为你给了我一块钱。”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我在火车站蹲了三个月,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没一个人给我钱。就你,一个刚从乡下来的穷小子,自己都吃不饱,还给我一块钱。”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孩子,心是热的。”
我不知道说啥好。
他站起来,拍拍我肩膀:“咱们这行的,心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太热了容易上当,太冷了没人愿意跟你。你正好,不冷不热。”
那天晚上,师傅说了很多话。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这辈子见过的人,说他在江湖上吃的亏、上的当、赚的钱、赔的本。
说到最后,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家宜,这条路不好走。你现在还来得及,想回头就回头。等真入了门,就回不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牌,想了半天,说:“师傅,我不想回去。”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九八年的冬天快到了,广州的夜晚开始有了凉意。
我的千门生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