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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仇五教我设局,第一课讲的是“水火”。

那天在茶馆,他泡了一壶铁观音,慢慢倒了两杯,推给我一杯。

“知道什么叫‘水火’吗?”

我摇头。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水是水,火是火,本来不相容。但在局里,水和火得配合。水负责铺垫,火负责收网。”

我听得半懂不懂。

他把杯子放下,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圈。

“一个局,最少需要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当好人,一个当坏人。一个推,一个拉。这叫‘水火相济’。”

他指着左边的圈:“这是水,负责接近目标,取得信任,把情况摸清楚。”

又指着右边的圈:“这是火,负责在关键时刻出场,制造压力,目标做决定。”

我盯着那两个圈,脑子里慢慢有了点概念。

仇五说:“打个比方。你想骗一个贪财的人,水就先出场,装作无意间透露出有个发财的机会。目标心动了,但又犹豫。这时候火出场,装作也要抢这个机会,制造竞争。目标一急,就上钩了。”

我点点头,有点明白了。

仇五继续说:“水和火不能是一个人。因为目标被骗之后,会回想整个过程。如果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他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但如果是两个人,他就会想:那个好人是被那个坏人骗了,我也是受害者。这样他就不会记恨那个好人,以后还有机会再打交道。”

我心里一动,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最高级的骗局,是让被骗的人不知道自己被骗了。

仇五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赞赏。

“明白了?”

我说:“明白了。水负责铺垫,火负责收网。水火配合,让目标自己走进来。”

他点点头,又倒了一杯茶。

“明白是明白,真做起来难。水要演得像,火要掐准时机。早一步,目标还没准备好;晚一步,目标就跑了。这里头的火候,得练。”

我问:“怎么练?”

他想了想,说:“过两天有个小局,你跟我去。我在旁边看着,你自己琢磨。”

过了两天,仇五真带我去了。

那是个卖茶叶的店,在荔湾区一条老街上。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净,茶叶品种也多。

仇五说,陈姐是个老实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靠这个店过子。但最近有人盯上她了。

“谁?”

“一个茶叶贩子,专门坑老实人。”仇五说,“他先装作大客户,跟陈姐套近乎,说要长期进货。陈姐信了,进了大批货。结果那人是骗子,货收了,钱不给,人跑了。陈姐欠了一屁股债,眼看店都要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紧:“咱们要帮她?”

仇五看了我一眼:“不是帮,是教那个骗子做人。”

我明白了。

我们在陈姐店对面的茶馆坐着,隔着窗户看着。仇五指着一个刚从店里出来的男人,说:“就是他。”

那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个皮包,走路大摇大摆的。

仇五说:“他叫阿贵,专门在茶叶行当里混。手法很简单,先装大客户,跟店主混熟,然后说要大批进货,让店主备货。货备好了,他说钱在别处周转,先欠着。店主想着是大客户,不好意思催。他就拖,拖到店主受不了了,他再给一点,然后又欠着。最后拖垮了,他一走了之。”

我问:“陈姐被他欠了多少?”

仇五说:“八万多。这店一年的流水也就这个数。”

我吸了口凉气。

仇五说:“阿贵在这行混了十几年,没人治得了他。因为他懂法,每次欠钱都给个欠条,但欠条上写的名字是假的。报警也没用,找不到人。”

我问:“那咱们怎么治他?”

仇五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

“他不是喜欢装大客户吗?咱们就给他装个大客户。”

他让我附耳过去,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我听完了,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第二天,我开始在陈姐店附近转悠。

按仇五的吩咐,我换了一身净衣服,装成收茶叶的小老板。连着几天,我都在那条街上晃,偶尔进店问问价,但从来不买。

第三天,阿贵又来了。他进了陈姐的店,待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脸上笑眯眯的,一看就没什么好事。

他走后,我进了店。

陈姐正在整理茶叶,看见我,勉强笑了笑:“小兄弟,要点什么?”

我说:“随便看看。”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罐铁观音闻了闻,又放下。

陈姐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期待。

我装作随口问:“刚才出去那个,是老板的朋友?”

陈姐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说:“我好像在茶叶市场见过他,姓什么来着……阿贵?”

陈姐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我笑了笑:“算不上认识,见过几面。他好像在茶叶行当里挺有名气的。”

陈姐眼睛亮了:“是吗?他说他是做批发生意的,想长期在我这儿进货。”

我点点头:“他确实做批发,规模不小。能搭上他的线,你这店以后就好做了。”

陈姐脸上有了点笑模样,但又叹了口气:“就是……他欠了点货款,还没给。”

我装作惊讶:“欠钱?他那人最讲信用了,怎么可能欠钱?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陈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说等过来就给,让我再等等。”

我沉吟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陈姐,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提醒你一句。阿贵那人,生意做得大,但手头也紧。他欠你钱,你得催,不能让他拖。拖久了,就不好要了。”

陈姐脸色变了:“你是说……”

我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就是看你人实在,多嘴一句。你自己琢磨。”

说完我就走了。

走出店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姐站在柜台后面,脸色阴晴不定。

仇五在对面茶馆坐着,看见我出来,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地下室,我跟师傅说了这事。师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爷这是在教你做水。”

我点点头。

师傅说:“做水最难的是分寸。话说少了,目标不上心;话说多了,目标起疑心。你今天说的,不多不少,正好。”

我心里有点高兴,但又有点担心:“那个阿贵,真的会上钩吗?”

师傅笑了笑:“你等着看吧。”

过了两天,我又去了那条街。

这回我没进陈姐的店,而是在对面茶馆坐着,跟仇五一起喝茶。

下午三点多,阿贵又来了。他刚进店没多久,就有个人也跟着进去了。

那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是宝哥。

宝哥进了店,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跟陈姐说话。阿贵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我隔着窗户看着,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宝哥出来了,直接往对面茶馆走。进来之后,在仇五对面坐下,要了杯茶。

“成了。”他说,“我当着阿贵的面跟陈姐说,我有个朋友想大量收购铁观音,价格好商量,但要现货。陈姐眼睛都亮了,说店里正好有一批货。阿贵在旁边听着,脸色难看得很。”

仇五点点头:“接下来就看他的反应了。”

宝哥喝了口茶,看着我:“小兄弟,水做得不错。陈姐跟我说,有个小老板提醒她,让她催阿贵还钱。她现在已经把阿贵当骗子了,但又不愿意撕破脸,想等他把钱还了再说。”

我心里有点得意。

仇五说:“不急,慢慢来。火候到了,自然就收了。”

又过了两天,阿贵果然急了。

宝哥又去了一趟陈姐的店,这回带了个“朋友”——也是个熟人,叫阿坤,在道上混的,专门演这种角色。阿坤进了店,直接说要定一批铁观音,价格好说,但要现货,而且全要。

陈姐又高兴又为难。高兴的是来了大客户,为难的是货不够。

阿坤说:“货不够没关系,你先有多少我要多少。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有货我什么时候要。价钱好商量。”

陈姐算了算,店里的存货加上欠着阿贵的那些,刚好够。

阿坤当场就拍下一万块定金,说过两天来提货。

阿贵当时也在场,看着那一万块现金,眼睛都红了。

当天晚上,阿贵就去找陈姐,说要结清欠款,把货提走。

陈姐心里有数了,说:“阿贵,你不是说资金紧张吗?怎么突然就有钱了?”

阿贵陪着笑脸:“周转过来了,周转过来了。欠你的钱,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都给你。”

陈姐说:“行啊,钱拿来,货你拿走。”

阿贵当场就掏钱,数了八万五给陈姐,把欠条要回来撕了。

陈姐收了钱,把货给了他。

阿贵雇了辆三轮车,把货运走了。

第二天,阿坤来提货,陈姐说货没了,把定金退给他,还赔了不是。

阿坤摆摆手,说没事,下次有机会再。

事情就这么完了。

阿贵以为他赢了,把货抢回来了,还不用欠钱。可他不知道,那批货是仇五让人从别处调来的次品,本不值八万五。他花大价钱买了批烂货,还自以为占了便宜。

陈姐收了八万五,把债还了,店保住了。

那天晚上,仇五带我去了陈姐的店。陈姐看见我们,眼眶红了,非要给我们跪下。

仇五赶紧把她扶起来。

陈姐说:“五爷,大恩大德,我这辈子忘不了。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刀山火海我都去。”

仇五说:“不用刀山火海,往后要是阿贵再来找你,你告诉我一声就行。”

陈姐使劲点头。

出了店门,走在街上,我忍不住问:“五爷,阿贵发现货有问题之后,会不会来找陈姐麻烦?”

仇五笑了笑:“他不会。”

我问为啥。

他说:“他那些货,是准备高价卖给别人的。等买家发现货有问题,他会以为是自己看走眼了,不会想到是被人做了局。就算他想到,也不敢声张。因为他自己就是骗子,报警都没法报。”

我恍然大悟。

仇五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欣慰。

“这局,你从头跟到尾。说说看,学到了什么?”

我想了想,说:“做水要让人信任,做火要让人着急。水和火配合好,目标就会自己走进来。”

他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我又想了想:“还有……帮人的感觉,比骗人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很罕见,但笑起来还挺和气的。

“这话对,也不全对。”他说,“帮人也好,骗人也罢,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数。知道自己在什么,知道为什么这么。稀里糊涂地帮人,跟稀里糊涂地骗人,一样是蠢。”

我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回到地下室,我把这事跟师傅说了。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五爷这是在给你铺路啊。”

我不明白。

师傅说:“这局不大,但你从头跟到尾,学会了水火配合。往后你自己设局,就知道怎么下手了。而且你还帮了陈姐,攒了人情。江湖上的人情,比钱还值钱。”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师傅看着我,突然说:“家宜,你知道五爷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我摇头。

师傅说:“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有个徒弟,跟他学了三年,后来死了。”

我心里一紧。

师傅继续说:“那孩子跟你一样大,也是从老家出来的,也是眼力好、手也快。五爷把他当儿子待。后来有一次做局,出了岔子,那孩子替五爷挡了一刀,没救过来。”

我半天说不出话。

师傅说:“五爷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不是他不想收徒弟,是不敢。怕再收一个,再出事。你是他这么多年第一个肯教的。”

我低下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仇五那张总是绷着的脸。想着他在巷口等我的那些晚上,想着他教我设局时的耐心,想着他今天笑的那一下。

原来那张冷脸底下,藏着那么深的一道疤。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广州的木棉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一片,像火一样。

我躺在那个湿的地下室里,想着这些子发生的事。师傅,仇五,宝哥,福伯,鬼叔,还有那个叫苏锦的书生。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疤。

江湖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帮我我帮你,你欠我我欠你。最后分不清谁欠谁,也分不清谁帮谁。

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那些帮过你的人,你得记着。那些你帮过的人,也会记着你。

这就是江湖上最值钱的东西。

不是钱,是人情。

第二天,仇五又来找我。

他站在地下室门口,还是那张冷脸,但看我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走吧,今天教你下一课。”

我问学什么。

他说:“学怎么看局。”

我跟着他出了门,走在广州的街头。阳光很好,木棉花开得正艳。仇五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我突然觉得,这个瘦老头儿,其实挺孤单的。

我快走几步,跟上他。

“五爷。”

他回头看我。

我说:“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我笑了,使劲点头。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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