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成三年,二月初三,幽州孙府
自那夜宴席之后,孙府上下对林晏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钱管事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的恭敬,仆役们的称呼也从“林先生”悄然变成了“林爷”。送来的饭食明显精致了许多,月俸也提前预支了三个月,甚至孙弘还派人送来两套崭新的杭绸直裰,说是让他“出入府邸,需得体面些”。
然而,这些表面的礼遇和厚待,如同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林晏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他知道,自己已被牢牢绑上了孙弘(或者说蝮蛇集团)的战车,价值在于“有用”,一旦失去价值或显露出异心,下场可以预见。
那枚“辨气仪”被他堂而皇之地挂在腰间,用一个不起眼的旧锦囊装着,仿佛真的当作一件海外奇珍,时常把玩。私下里,他尝试过用各种方法测试其功能极限和可能的监控机制。手机的能量分析显示,这东西处于极低功耗的待机状态,只有当靠近“异常能量源”(如失活铜镜碎片、能量块)时,其内部的微型能源才会被微弱激发,表面纹路产生不易察觉的光晕变化。目前尚未检测到明确的信号发射迹象,但林晏不敢掉以轻心,苏文既然敢给,必有后手。
他的常工作依旧是在漱石斋整理古籍,但钱管事带来的命令增加了新的内容:孙弘希望他能优先整理、誊录所有与“山川地理”、“奇闻异事”、“方术丹鼎”相关的书籍,特别是涉及“龙骨山”及周边地域的记载。同时,孙弘还“慷慨”地开放了自己部分私藏的古玩珍品库,允许林晏在玄圭道长或专人陪同下,进入库房“观摩学习”,以期“触发灵感,忆起更多关于古寺废墟和天书残片的细节”。
这无疑是个绝佳的机会,能接触到孙弘可能收藏的其他“异常物”。但陪同者玄圭道长,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玄圭道长,那个始终如同影子般跟在孙弘身边、沉默寡言的灰袍老道。林晏对他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此人的气息太过阴冷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偶尔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漠然。林晏曾试着用手机对他进行过极其隐蔽的能量扫描,得到的结果是:生命体征远低于常人平均水平,但体内有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类似“辨气仪”但更加内敛的能量反应。他很可能不是纯粹的“古代方士”,而是经过蝮蛇集团某种技术改造或强化的存在,类似于永丰仓那个中年特工,但层次可能更高。
第一次进入孙弘的私藏库房,是在宴席后的第三天下午。
库房位于澄心堂地下,入口极其隐蔽,在孙弘卧室的一幅山水画后,需转动特定机关才能打开厚重的石门。甬道向下延伸,两侧墙壁镶嵌着长明灯,光线幽暗。空气中弥漫着防虫药草和旧物的混合气味。
玄圭道长走在前面,步伐无声,灰袍的下摆甚至没有太多摆动。林晏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传来的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玄圭道长从怀中取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非金属,更像某种骨质或合成材料),入锁孔。门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约莫两间房大小的石室。
石室内没有窗户,靠墙是一排排紫檀木的多宝格和铁木柜子,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器物:青铜鼎彝、玉器礼器、陶瓷书画、金银珠宝……琳琅满目,堪称一个小型博物馆。但林晏的目光迅速被吸引到石室中央的几个独立展柜上。
这些展柜材质特殊,似乎是某种半透明的晶体或高强度玻璃制成,里面摆放的物品也迥异于周围那些“正常”的古董。
一个展柜里,是一块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的暗红色“石头”,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在幽暗的光线下,孔洞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林晏腰间的“辨气仪”隔着锦囊,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另一个展柜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但盘面上的刻度并非方位,而是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号,中间的指针并非磁针,而是一纤细的、仿佛某种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尖刺,此刻正无规律地微微颤动。
还有一个展柜里,则是一卷颜色暗黄、非帛非纸的“书卷”,展开的部分显露出的文字,与林晏在杂物堆里发现的那本小册子上的奇异文字如出一辙,但似乎更加完整和复杂。
林晏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异常物”!而且看起来能量反应和“活性”远超他从老君观得到的失活铜镜!孙弘的收藏,果然非同小可!这还只是明面上摆出来的,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
玄圭道长如同一个尽职的解说员,用他那涩冰冷的声音,逐一介绍着这些“奇珍”的来历(当然,大多是编造的传说故事),并着重强调了它们都是孙先生耗费巨资、历经千辛万苦才收集到的“天地灵物”,对孙先生的“病情”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林晏装作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和询问,仿佛一个真正被珍奇吸引的学者。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记忆着每一件“异常物”的位置、形态、特征,以及玄圭道长介绍中可能透露的、关于其来源或特性的只言片语。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玄圭道长对这些“异常物”的态度。老道的眼神始终平静,甚至在介绍那些明显散发着能量波动的物品时,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介绍一堆普通的石头瓦砾。这更证实了林晏的猜测——玄圭道长对这些东西非常熟悉,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使用者或研究者。
参观的最后,玄圭道长停在一个空着的展柜前。这个展柜比其他的更大,位置也更居中。
“这个柜子,是孙先生为‘龙骨山’中那件异宝预留的。”玄圭道长缓缓说道,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在林晏脸上,那目光如同冰锥,似乎要刺透他的伪装,“林先生既然通晓古物,又得苏先生赠与‘辨气仪’,想必对此行寻宝,更有把握了吧?”
来了,裸的试探和压力。
林晏迎上玄圭道长的目光,努力让自己显得既敬畏又充满求知欲:“道长抬举了。学生才疏学浅,今得见如此多天地奇珍,方知自己从前不过井底之蛙。龙骨山之宝,定然非同凡响。学生……学生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孙先生与道长厚望。只是……”他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忧虑,“学生毕竟未习武艺,于山野险地更是陌生,唯恐……”
“林先生不必过虑。”玄圭道长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探寻之事,自有专人负责。先生只需做好辨识、指引之责即可。况且……”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老道观先生步履沉稳,呼吸悠长,眼神清亮,似乎并非全然不通武艺?不知先生师承何处?”
果然开始怀疑了!林晏心中一紧。自己虽然刻意收敛,但常年训练形成的体态和习惯,在真正的行家眼中,还是能看出些端倪。
“道长谬赞了。”林晏苦笑,“学生祖上曾习过些粗浅的养生导引之术,传下几手吐纳法门,用以强身健体罢了。至于拳脚功夫,实在未曾涉猎。家道中落后,更是只能靠读书谋生。”
他说的半真半假。前世作为刑警,格斗擒拿是必修课,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穿越后虽然环境剧变,但底子还在,加上这段时间的艰苦跋涉和几次生死搏,身体本能和气息控制都有所提升,被看出些异常并不意外。但必须咬死只是“养生吐纳”,与实战无关。
玄圭道长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似乎要将他看穿。林晏坦然回视,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点被高人看破“微末技艺”的赧然。
“养生吐纳,亦是正道。”玄圭道长最终移开了目光,不再追问,但林晏能感觉到,对方并未完全相信,“先生有此基,于山中跋涉,亦是助力。三后,我们将启程前往‘龙骨山’外围营地。这几,先生可多阅览相关典籍,熟悉舆图,养精蓄锐。”
三后!这么快!林晏心中一震,面上却露出郑重点头的表情:“学生明白,定当全力以赴。”
离开地下库房,重新回到地面,林晏才感觉那股阴冷压抑的气息散去了一些。玄圭道长将他送回漱石斋后,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
林晏回到听竹轩,紧闭房门,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玄圭道长的短暂交锋,比面对苏文时压力更大。苏文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神秘而危险;而玄圭道长则像一块万载寒冰,冰冷、坚硬、毫无破绽,且带着一种非人的特质。
三后就要出发前往龙骨山外围营地。时间紧迫!
他立刻行动起来。首先,必须对“辨气仪”做手脚。这个东西带在身边,就如同一个移动的监视器,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被远程激活,对自己造成扰或伤害。
他再次仔细研究手机对“辨气仪”的分析图。其结构精密,但并非毫无弱点。其能量探测和可能的信号发射,都依赖内部一个微型的、类似能量块的核心。如果能破坏或扰这个核心,就能让它失效,甚至制造出“自然损坏”的假象。
但不能用暴力破坏,那样痕迹太明显。林晏想起在永丰仓得到的、从能量武器上拆下的、已经耗尽但结构尚完好的废弃能量块。这东西内部有复杂的能量回路和敏感元件。
他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行囊中取出那个废弃能量块,又找出几极细的铜丝(从孙府库房顺出来的)和一小块天然磁石。他尝试用铜丝缠绕磁石,制作了一个简易的、不稳定的电磁扰源。然后,他将这个扰源与废弃能量块的某些回路连接,再小心地拆开“辨气仪”的外壳(利用手机微光照明和从孙府工匠那里“借来”的精细工具)。
过程极其考验耐心和技巧。他必须在不破坏“辨气仪”外部结构的前提下,将那个不稳定的电磁扰源嵌入其内部核心附近。一旦作失误,“辨气仪”可能直接报废,或者发出异常信号引起注意。
汗水一滴滴从额头滑落。他全神贯注,手指稳如磐石。终于,在失败了两次、差点触发能量块微弱残余能量后,他成功了。扰源被巧妙地安置在核心能量回路的一个非关键节点旁,用一点树胶(从院中桃树取得)固定。只要受到一定强度的外部电磁冲击(比如靠近强磁场、遭遇雷电、或者被能量武器近距离射击等),这个扰源就可能短路,产生瞬间的高强度电磁脉冲,烧毁“辨气仪”的核心回路,使其“自然”损坏。
他将“辨气仪”外壳复原,几乎看不出痕迹。然后,将其重新放回锦囊,贴身藏好。现在,它既是一个可能失效的探测器,也是一个潜在的“电磁炸弹”,关键时刻或许能出其不意。
处理完“辨气仪”,林晏开始研究玄圭道长给他的几份舆图和相关资料。舆图绘制得相当详细,标注了从幽州到“龙骨山”外围的大致路线、山川河流、驿站村落。但关于“龙骨山”本身,只有外围轮廓,内部是一片空白,仅用朱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绝地”、“迷雾”、“有进无出”等警告字样。资料则是一些残缺的地方志、游记片段和民间传说的大杂烩,充满了荒诞不经的描述和夸张的险阻记载,有用的信息极少。
看来,孙弘和玄圭道长对“龙骨山”内部的了解也相当有限,主要依赖于那本小册子的记载和可能的一些前期侦察(损失惨重)。真正的核心情报,恐怕掌握在苏文或者蝮蛇集团更高层手中。
林晏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住,然后开始准备个人装备。孙府会提供基本的行装和护卫,但他必须有自己的底牌。能量和剩余的两块能量块是最后的依仗,不能轻易动用。他需要这个时代能用的、可靠的武器。
他利用“整理古籍需要”为由,向钱管事申请了一把短弩和二十支弩箭。孙府库房里有军械储备,钱管事虽然有些疑惑(一个书生要弩箭做什么),但想到林晏即将参与危险的探山行动,还是批准了,给了他一柄制作精良的单兵手弩和一壶箭。
林晏又用预支的月俸,悄悄在幽州黑市(通过墨竹的渠道,花了些钱)购置了几样东西:一包效果更强的蒙汗药和针(淬在弩箭上)、一小瓶据说是从西域传来的“猛火油”(类似希腊火,易燃易爆,装在小陶罐里)、几枚制作精巧的飞蝗石和铁蒺藜、一套坚韧的牛皮护腕和护膝、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和解毒丸。
他将这些装备小心地分藏在行李的不同部位和身上隐蔽处。短弩拆解后藏在书箱夹层,弩箭混在普通箭矢中。飞蝗石和铁蒺藜缝在衣襟和袖口的暗袋里。猛火油罐伪装成水囊。“辨气仪”的锦囊挂在腰间显眼处,里面除了“辨气仪”,还塞了几枚普通的铜钱和玉佩作为掩护。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出发的前夜,孙弘再次在澄心堂设宴,为“探山队伍”饯行。这次宴席规模小了很多,只有孙弘、玄圭道长、林晏,以及另外三个林晏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身材魁梧如山、满脸横肉、左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光头壮汉,名叫“铁罗汉”,据说是孙弘重金聘请的江湖高手,负责此次探山的武力护卫。
一个瘦小精悍、眼珠乱转、手指关节粗大的中年汉子,绰号“钻地鼠”,擅长沙土作业、机关消息和探矿,是此行寻找“入口”和“破解机关”的关键人物。
还有一个穿着朴素、沉默寡言、背着一把古朴长剑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孙弘只简单介绍他叫“阿七”,是玄圭道长的徒弟,负责“处理一些特殊事务”。林晏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玄圭道长的冰冷气息,但更加锐利和年轻,显然也是蝮蛇集团的人,或许是战斗型的特工。
加上林晏,这支探山小队一共五人。孙弘坐镇后方,提供物资和接应。苏文并未露面,但林晏猜测,他很可能在暗中关注,甚至可能就在队伍附近。
宴席上,孙弘再次强调了此行的重要性,许下了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共享”的诺言,并给每人分发了一笔不菲的“安家费”。铁罗汉和钻地鼠显得颇为兴奋,摩拳擦掌。阿七依旧沉默,只是偶尔用冰冷的眼神扫过林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玄圭道长则闭目养神,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林晏扮演好了一个既期待又忐忑的“博学书生”角色,对孙弘的赏赐感激涕零,对铁罗汉和钻地鼠的“豪迈”表示敬佩,对阿七的冰冷保持适当的距离和敬意。
宴席散去,各自回房准备。
林晏回到听竹轩,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他将所有物品清点一遍,确保万无一失。然后,他拿出手机,调出备忘录,快速记录下已知的所有关键信息:孙弘的依赖与疯狂、玄圭道长的深不可测、苏文的神秘与监视、铁罗汉和钻地鼠的江湖背景、阿七的特工身份、龙骨山的危险、小册子中的“钥匙”与“祭品”、“辨气仪”的隐患与改造、自己携带的装备清单、以及几条紧急情况下的备用逃生路线设想。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光。
龙骨山,这个缠绕着传说与死亡、吸引着蝮蛇集团百年谋划的神秘之地,明天,他将正式踏上前往那里的征途。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但他别无选择。
黑暗中,林晏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他将手按在前,那里贴身藏着的,除了手机和武器,还有一张早已泛黄、边缘磨损的照片——那是他和父亲的合影。父亲穿着警服,笑容爽朗,搂着少年时的他。
“爸,”他在心中默默说道,“无论‘蝮蛇’在这个时代想做什么,无论龙骨山里藏着什么……我都会查清楚。您的血,不会白流。”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听竹轩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旅人,奏响一曲低回而肃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