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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霍砚山像是被火星子烫了手。

那股子混着高烧热浪的香,不管不顾地往他鼻腔里钻,让他那颗沉寂了三十年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危险。

这小丫头片子,比边境线上的敌特还难缠。

作为特战旅长,他对危险的嗅觉比野兽还灵敏。

霍砚山猛地直起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冷风。

耳那抹诡异的红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只有那双狭长的凤眸里,还残留着没烧完的暗火。

他沉着脸,近乎粗鲁地扯过床上的棉被,将那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小麻烦裹成了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颗乱糟糟的小脑袋。

“老实点。”

他低斥一声,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失态,霍砚山转身大步走到红漆斑驳的写字台前,抓起暖水瓶往搪瓷缸里倒水。

“哗啦——”

滚烫的水流撞击杯壁,升腾起白雾。

霍砚山盯着那袅袅热气,紧绷的下颌线冷硬如铁。

他在死人堆里睡过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今天竟然对着个黄毛丫头差点乱了分寸。

简直越活越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动静。

苏瓷醒了。

高烧让她的脑子像灌了铅,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

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视线模糊中,她只看见墙上投射着一个高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

那影子张牙舞爪,像极了那个举着烟袋锅子要敲碎她天灵盖的李老头。

记忆还停留在被扔进冰冷雪坑的那一秒,窒息感和寒冷瞬间吞噬了理智。

“别……”

霍砚山刚端起水杯转身,就看见床上的“蚕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了一下。

苏瓷本顾不上头晕目眩,连滚带爬地缩向床角。

她死死抓着被角挡在前,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双原本就湿漉漉的大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我喝……我喝药……”

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气儿都喘不匀。

“别打我……”

“我不跑了……”

“求求你……”

“别把我埋雪里……”

她缩着脖子,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个“黑影”,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墙缝里。

霍砚山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刚想开口,却见那丫头因为他的靠近,吓得浑身一哆嗦,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

“呜……我都听话……”

“别埋我……”

“冷……”

霍砚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别埋雪里?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尖刀,轻易挑开了他心底刚压下去的躁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甸甸的酸涩,紧接着便是滔天的怒火。

这丫头刚才在车上不是碰瓷,是真的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怕得要死、却连尖叫都不敢的小可怜。

她在极度的恐惧下,第一反应不是反抗,而是求饶,是顺从。

这得是被打过多少次,才能练出这种本能?

“咔嚓。”

霍砚山手指骤然收紧,搪瓷缸的把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身上那股子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审讯犯人。

“抬头。”

命令式的口吻,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不容置疑。

苏瓷被这低沉冷冽的声音震得一愣。

这声音……不像李老头那公鸭嗓。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面前没有举着烟袋锅子的猥琐老头,只有一个穿着草绿色军大衣、身形如松柏般挺拔的男人。

他很高,眉眼冷峻得像挂着霜,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没有算计和淫邪,只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深沉。

是那个开吉普车的叔叔…不对是大哥哥。

是救命恩人。

确认安全的瞬间,苏瓷紧绷的那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委屈、后怕、算计,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洪水。

她没有像泼妇一样嚎啕大哭,而是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无声滚落,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慌。

“大哥哥……”

她更咽着,声音软糯带颤,带着满满的依赖。

“是你救了我吗?”

霍砚山没说话,只是沉着脸走到床边坐下。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风雪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苏瓷心头的恐惧。

苏瓷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开口,字字泣血:“他们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

“我不喝药,他们就把我扔后山雪坑里……”

“说是冻死了正好省张席子……”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

这是她作为“全能卷王”的本能,哪怕在示弱,也在精准计算着对方的心理防线。

霍砚山听着这断断续续的控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落在苏瓷刚才挣扎时露出的手腕上。

那截皓腕白得发光,却有一圈紫黑色的淤痕,那是被麻绳死死勒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养闺女?

这是对待牲口!

一股暴戾的情绪在霍砚山腔里横冲直撞。

他在前线保家卫国,这就是他保护的老百姓?

把活生生的闺女往死里?

苏瓷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周身气场的变化。

那股子怒火,不是冲她,是冲着那些“恶人”去的。

机会来了。

就在霍砚山伸手把水杯递过来的瞬间,苏瓷并没有去接那个杯子。

她伸出两细白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稻草,小心翼翼又孤注一掷地拽住了霍砚山军大衣的袖口。

那袖口粗糙坚硬,磨得她指尖发红。

“大哥哥……”

苏瓷仰起那张惨白如纸的小脸,那双刚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袖口,声音软得一塌糊涂,带着几分讨好和祈求:“别丢下我……”

“我听话,我吃得很少,还会活……”

“别送我回去……”

“他们会打死我的……”

这一声软绵绵的“大哥哥”,像是一轻飘飘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扫过霍砚山那颗冷硬的心尖。

又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防线。

霍砚山垂眸,看着袖口那几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

若是换做旁人敢这么拽他的袖子,早就被他卸了胳膊扔出去了。

可现在,他竟然不想挥开。

甚至,心里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想把这只手握在掌心,替她挡去所有的风霜。

霍砚山喉结滚了滚。

他反手握住苏瓷那只冰凉的小手,动作生硬地将她的手塞回被窝,然后将水杯递到她唇边。

“喝水。”

语气依旧生硬,冷冰冰的,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没人敢送你回去。”

苏瓷乖乖低头喝水,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稳了。

这条金大腿,她抱住了。

霍砚山看着她小口小口喝水的模样,心底那股子邪火怎么都压不住。

他猛地扭头,冲着紧闭的房门冷喝一声:

“小张!滚进来!”

门外一直贴着耳朵偷听的小张吓得一激灵,差点把自己绊个狗吃屎,赶紧推门立正:“到!”

“首长!”

一进门,小张就看见了让他眼珠子掉地上的一幕。

那个平里伐果断的活阎王,正坐在床边,虽然黑着脸,但手里却稳稳地端着水杯,正笨拙地给那个小丫头喂水。

而那个小丫头,正红着眼睛,像只受了惊的小雀儿一样缩在首长旁边。

“首长,指示!”

小张目不斜视,声音洪亮。

霍砚山把空了的水杯放在桌上,转过身时,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冰霜。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火,只是咬着烟蒂,声音冷得像把出鞘的刺刀:

“去查查刚才那个村子。”

“我要知道那家人的成分和底细,做过什么亏心事,一笔一笔都给我记下来。”

霍砚山眯起眼,眼底机毕露。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草菅人命,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一个都别漏。”

小张背脊一凉,感受到了首长身上那股久违的气。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是!”

“保证完成任务!”

小张敬了个礼,转身就跑,心里默默为那家人点了一排蜡。

惹谁不好,惹了这尊活阎王,这不是找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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