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沈知之的神经。
她猛然睁开眼,额头撞到了桌板上,一阵尖锐的痛意让她瞬间清醒,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却只抓到一个粗布的军绿色布包。
“同志,你没事吧?”
耳边响起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
沈知之抬头,看见对面坐着个小麦色皮肤的青年,正关切地望着她。青年穿着一身褪色的军绿色衣服,前别着一枚小小的伟人像章。
沈知之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窗外,广袤平原正在晨光中苏醒,远处零星散落着低矮的土坯房,田埂上几个戴着草帽的身影正在弯腰劳作。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城市天际线。
“我这是……”
“沈知之同志,你醒啦?”
沈知之斜对面的麻花辫姑娘递过来一个边沿儿掉了漆的搪瓷杯子,“喝点水吧,你都睡一路了。”
同志?
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会称呼同志?
而且她明明记得自己昨晚还在家里熬夜追剧看小说,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火车上?
“怎么了?睡迷糊了?”女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醒醒神,还有三站我们就要到清溪了。”
沈知之的视线越过女孩,看到斑驳车厢里挤满了年轻人,大多十七八岁左右,穿着相似的蓝色或绿色衣裳,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看书,还有几个男孩子聚在一起聊天打牌。
车厢墙壁上挂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红色标语。
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同样款式的灰蓝色工装,脚上是黑色布鞋。手腕上没有了她新买的watch,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老式细带女士手表。
“现在……是哪一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麻花辫姑娘愣了一下,咧嘴笑了起来:“1973年啊!沈知之,你该不会真睡傻了吧?咱们可是响应伟人号召,即将下乡建设农村的知识青年。”
1973。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沈知之的口,一个可怕的结论呼之欲出,她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1973,知青下乡。
时间,姓名都对上了。
她穿书了!
穿成了昨晚她看得那本年代文中的小配角。
书中关于“沈知之”的内容并不多,她长相出众,身娇体弱,好吃懒做,下乡没多久就招蜂引蝶,最后嫁了个混混被活活打死。而女主自立自强,机敏聪慧,与男主携手创业。
可以说“沈知之“一角完全是女主的陪衬。
沈知之是看到和自自己同样的姓名,才粗略看完了那本小说。没想到小配角的结局这么凄惨,她当时气不过骂了作者几句后就去追剧了,没想到竟然会穿书!
难道这就是她骂人的?
一想起书中“沈知之”最后的惨状,她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我……我去趟洗手间。”她踉跄着站起来,穿过拥挤的车厢,引来几道注视,但沈知之无心关注这些,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梳理一下现在的处境。
铁门隔绝了大半的声响,火车机械而重复的“哐当——哐当——”声冲击着她的耳膜。
洗手间里斑驳的镜面映出一张陌生又极漂亮的脸蛋——眉如墨画,眼若秋水,鼻梁挺翘,唇红齿白。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皮肤白皙细腻。
她眨了眨眼,镜中人也跟着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美得她呼吸一滞。
原来,她竟生得这样好看。
沈知之颤抖着摸向裤兜,掏出一封皱巴的介绍信:
“我市知识青年沈知之同志,女,16岁,申市第一中学毕业生,响应领袖的伟大号召,自愿申请上山下乡,据地区对知青的安置计划,到清溪市莱阳县落户,现介绍前来,请接收安置。”
右下角署名“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领导小组办公室”,加盖的鲜红公章,触感真实得令人绝望。
沈知之翻遍全身上下所有口袋,找出来一个小笔记本,一叠全国粮票,以及一个厚厚的信封——被逢在内衫的里侧,里面全是面额十块的纸币以及一张黑白照片。
沈知之仔细打量起那张合照——两个知识分子气质的中年夫妻簇拥着年轻版的她,站在最中央,两侧分别站着三个高大男青年,背景是大学校门。
“爸、妈……”沈知之不受控制地喃喃出声,酸涩的情感瞬间涌了上来,眼泪不知不觉滑落而下,砸在了照片上,背面用钢笔写着:“1973.5.26,知之高中毕业留念。”
一阵眩晕袭来,她眼前发黑,连忙借力撑在了洗手台上。
脑袋胀胀的疼,像是被强塞了许多东西,记忆从模糊到清晰,原身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如同走马灯一般快速掠过。
沈知之默默消化完一切,心头出现一丝庆幸。
还好,现在还没抵达乡下,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她有机会改写“沈知之”悲惨的结局。
她不会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女,还有再一次穿回去的奇遇。
现代的沈知之是孤儿,因天赋异禀被老中医捡回去在山上养大,习得了一身卓越医术。
她谨记师父临终前遗言,下山入世。
医科大毕业后进入顶尖医院工作,纵然能力突出,但没有人脉和资源,依旧晋升无望。
不仅如此,医院里明争暗斗,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是家常便饭。
明明是救死扶伤的神圣之地,却充满了人性的黑暗。
相比高度内卷的现代社会,沈知之感觉自己更喜欢这个蓬勃发展,欣欣向荣的时代。
她在现代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既然来到了这里,她会学着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也会代替原身好好生活。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沈知之同志,你没事吧?程晓兰同志让我来看看你。”
是方才那个带着口音的青年。
沈知之慌忙收起东西,擦眼泪,确定表情没有异样才打开门。
“张建华?“她试探着叫出名字。
黑皮肤青年愣了愣,扫了眼她微红的眼眶,岔开话题说:“她们以为你晕车了,快回去吧,饭应该热好了。”
回到座位,沈知之渐渐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