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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别墅里静得能听到时钟走动的声音。
我让保姆下班了。
我走到酒柜前。
最顶层放着一瓶罗曼尼康帝。
那是赵之谦两年前买回来的。
他不懂酒,只知道这酒贵,买回来想讨好我,却被我嘲讽了一顿。
我说:「你这种喝啤酒都要吧唧嘴的人,喝这种酒就是糟蹋东西。别碰,脏了我的酒。」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那个柜子。
我拿出那瓶酒,起开木塞。
暗红色的液体倒入醒酒器。
我端着酒杯,在这个没有赵之谦的房子里走了一圈。
太安静了。
以前这个时候,赵之谦通常刚从矿上回来。
他会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站在玄关换鞋。
他会把那双沾满泥浆的劳保鞋脱在门外,穿着袜子踩进来,生怕弄脏地板。
他会大着嗓门喊:「媳妇,我回来了!」
「今儿矿上伙食不错,但我没吃大蒜,怕熏着你。」
然后他会钻进浴室,用肥皂把自己搓得通红,洗上整整三遍,才敢凑到我跟前,问一句:
「媳妇,能进屋睡地板不?」
现在,玄关没有泥印。
浴室没有水声。
也没有那个讨好的声音。
我喝了一口酒。
酒液顺滑,带着覆盆子的香气。
这才是生活。
没有煤灰味,没有粗俗的噪音。
我推开书房的门。
这是赵之谦生前的禁地。
但他有一个带锁的抽屉。
我一直以为里面藏着他的私房钱,或者他在外面养的女人的照片。
毕竟暴发户都好这一口。
现在人都死了,没什么好藏的了。
我找来工具,撬开了那个锁。
抽屉滑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照片。
只有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
断掉的铅笔头,几百,长短不一,堆满了一角。
还有厚厚一叠被揉皱的纸。
纸张很廉价,是那种矿上用来记账的草纸。
纸上全是黑乎乎的涂抹痕迹。
全是炭灰。
我皱起眉头。
我伸手捏起一张。
手指立刻沾上了一层黑灰。
我厌恶地甩了甩手。
那张纸上画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线条杂乱无章,本看不出是什么。
赵之谦这个文盲,大字不识几个,居然还学人家画画?
这抽屉里一股炭腥味。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就算住进了别墅,也离不开那堆煤。
我把那些纸全部抓出来,连同那些断掉的铅笔头,一股脑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黑色粉尘在空气中扬起。
我屏住呼吸,退后几步,用餐巾纸用力擦拭手指。
指纹里的黑灰很难擦掉。
我感到一阵烦躁。
我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
我想找个人聊聊天。
我想起之前在画展上认识的一个年轻画家,长得白净,说话温声细语。
我点开那个被我备注为脏东西的联系人上方的一个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
那个脏东西的头像是一个黑乎乎的矿坑入口。
以前每次我不接电话,他就发短信……
「媳妇,俺在洞口呢,有信号,你吃饭没?」
我关掉屏幕。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酒杯里的酒喝了一半,我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
「赵之谦,你真烦人。死了还留一堆垃圾让我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