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了!真的动了!
林默先是一愣,随即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
六年!六年了!
这破任务终于有进展了!
这一激动,他手不由得一松。
小女孩趁机用力抽回袖子,像只受惊小兽般,头也不回地跑向回廊深处,很快消失在拐角。
“喂,你……..”
林默正想追上去,却发现另一侧方向,传来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
“在那边!”
“就是他!”
“快!别让他跑了!”
只见最开始被他揍进花丛的那个胖孩子,领着几个宫女和太监,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涌来。
宫女们赶紧将赵嘉扶起来开始安慰。
赵嘉脸上还有个清晰的鞋印,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指着林默,尖声叫道:
“就是他!就是这个疯子打了我!给我抓住他!”
麻烦了……..
林默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周围环境。
回廊曲折,出口被堵……..要硬闯吗?
自己虽有点身手,但对上这些成年宫人,还是力有未逮。
找师父?师父刚才进了月门,不知在何处……..
几个身材高大的太监已快步逼近,面色不善地伸手要来抓他。
也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沉稳威严的低喝,骤然响起。
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牧正从回廊另一端,大步走来。
而在李牧身后,还跟着一位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人。
那几个太监宫女见是李牧,气势先矮了三分,连忙行礼:“李将军。”
赵嘉却不怕。
他挣开搀扶,指着林默,带着哭腔告状:“李将军!他、他无故殴打我们!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李牧眉头微蹙,看向林默:“默儿,怎么回事?”
默儿?
听到这个称呼,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林默定了定神,拱手道:“师父,是他们先欺辱一个年幼女孩在先,弟子看不过眼,才出手阻拦。”
“你胡说!我们只是……..只是跟她玩而已!”赵嘉捂着脸上的鞋印,尖声反驳,却有些底气不足。
“玩?”
林默想了想,师父既然在前,那他便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林默毫不示弱道:“数人围殴一人,非勇。恃强凌弱,非义。弟子以为,此非孩童嬉闹,实乃失德之行。”
这话说得有条有理,甚至暗合几分道理上的争论。
李牧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仍是严肃。
一个领头的太监却尖声道:“李将军,话不能这么说。”
“即便事出有因,此子下手如此之重,此事非同小可,必须交由宫内管事乃至公子偃处置!”
公子偃,正是赵嘉父亲赵偃,也就是未来的赵悼襄王。
赵嘉在一旁连连点头,恶狠狠地瞪着林默。
李牧脸色微沉。
他虽为边军大将,威重一方,但涉及宫内公子,尤其是未来可能继承王位的嫡子,确有些不便强行干预。
他正欲开口周旋——
“诸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李牧身后的老人,缓缓上前半步,温和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众人目光却皆是聚焦于他。
老人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嘉等人,又看了看林默,缓缓道:“童稚之年,嬉闹偶有失度,本是常事。”
“观几位小公子,虽衣衫略损,然中气充沛,行动无碍,可见这位小友下手亦有分寸,未伤筋骨根本。既无大损,又何须惊动尊长,徒增纷扰?”
他顿了顿:“今日之事,不过如池中微澜,片刻即平。若因此小事而兴师动众,反失和气,亦非宫中安宁之道。”
“不如就此作罢,各自归去,如何?”
老人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气度。
领头太监和宫女们面面相觑,脸上原本的为难之色,在老人开口后竟渐渐化为了恭敬。
他们显然认得这位老人,且对其极为尊重。
犹豫片刻,领头太监终于躬身道:“先生既如此说……..我等遵命。”
他转向还在抽噎的赵嘉,低声劝道:“公子,您看……..先生都发话了,要不,今日就先回去?若是禀告大王或您父亲,恐怕……..”
赵嘉似乎对这位老人也有些畏惧,虽满脸不甘,狠狠瞪了林默一眼,但在太监的低声安抚和拉扯下,还是借坡下驴。
他最终带着另外两个孩子,悻悻然地被簇拥着离开了。
一场风波,竟被这老人三言两语化解于无形。
林默心中惊诧,暗自思忖:
这老头是谁?
面子竟如此之大?
连宫内太监和未来赵王的儿子都能镇住?
李牧此时神色一松,对林默道:“默儿,还不赶紧过来,拜见你未来的夫子。”
未来的夫子?
林默一怔,看向那位正含笑望向自己的清癯老人。
老人捋了捋颔下灰须,温声道:“老夫荀况。小家伙,你好呀。”
荀,荀况?!
林默心下愕然。
或许“荀况”这个名字对旁人有些陌生,但对历史有过了解的他,很快反应过来——
这不就是那位先秦儒家最后一位大师,提出“人性本恶”、门下出了李斯与韩非子的……..荀子吗!
嘶——!
师父竟然能请动这样的泰山北斗,来当自己的夫子?!
“弟、弟子林默,拜见夫子。”林默强压心绪,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弟子礼。
“好,好。”
荀子含笑点头,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片刻,转身道:“且随我来。”
他带着李牧与林默,穿廊过院,来到一处清静简朴的小院。
院中古树参天,石桌上置有茶具,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韵。
“师父,李将军,请用茶。”
一名身着素色深衣的青年,正端着茶盘自屋内走出。
师父?
林默目光微动,迅速打量了这青年一眼。
这是……..李斯?还是韩非?
正思忖间,李牧已接过茶盏,看向荀子,郑重道:“荀公,您看……..默儿这孩子,如何?”
荀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慢饮一口清茶,目光转向林默,温声问道:“小默儿,你今日出手,固是解围。然则,你何以看待‘恃强凌弱’之举?”
考校这就开始了?
林默神色一正,心知回答至关紧要。
他略作沉吟,回想方才场景与自身考量,开口道:“短期恃力,长期恃理。理在,则弱者可借势转强。理失,则强者终将自溃。”
“今日之事,弟子所‘恃’者,非仅力也,更在护‘宫中不可公然失礼’之‘理’。理若不存,秩序何存?”
他这番话,将个人义举拔高到维护规则与秩序的层面,既回应了问题,又暗合荀子重视“礼制”的思想根基。
荀子听罢,眼中掠过惊异,接着抛出第二问:“那你以为,读书为何?”
“为明理。”
林默答得很快,思路清晰:“理通,则可辨天下大势,可知人心向背,可解世间纷争。不明理,纵有勇力,不过匹夫。纵有富贵,终是愚氓。”
此问关乎志向格局。
林默借“理”字延伸,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视野,既贴合方才的回答,又暗示了读书的实用目的:洞悉与掌控。
荀子抚须沉吟片刻,最终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依你之见,当今天下之‘大势’,何在?”
林默愣住了。
好家伙,直接从个人品行跳到了天下大势?
他心思电转,结合前世所知与今世所见,谨慎答道:
“小子妄言,窃以为大势在‘变’。列国相争百余年,旧法已疲,旧礼难束。未来天下,必有新法、新制、新思,涤荡天下。”
“唯能顺时应变、乃至导引变革者,方可成未来百年之主宰。”
他这番话,其实已经隐隐指向了,韩非子所壮大的法家“变法图强”的核心思想。
只是此时学说尚未大成,更未成为显学。
林默没有注意到,一旁侍立的那个青年,在听到“新法”、“变革”几个字时,低垂的眼帘下骤然掠过一道精光,握着茶盘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