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抱着秦倾月,仗着对宫廷偏门路径的熟悉和灵活身手。
竟真让他避开了几波巡查的侍卫,从一处年久失修的侧门缝隙溜了出去。
直到置身于邯郸城喧闹的街巷,被初春的阳光和鼎沸人声包围,秦倾月挣扎的力道才渐渐弱了下去。
她缩在林默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又难掩好奇地打量着,这与森严宫墙内截然不同的鲜活世界。
街道两旁是挤挤挨挨的铺子,卖布的、卖吃食的、打铁的、编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担子里热腾腾的蒸糕冒着白气,甜腻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秦倾月的目光追着那担子走了好远。
“行了,到地儿了,这里很安全。”林默将她放下。
秦倾月脚一沾地,立刻退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林默上下打量她一番,皱了皱眉。
这身衣服太差了。
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灰尘。
头发也乱,只用一根旧布条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
“先去给你弄身行头,你这身……太邋遢了。”
林默没给女孩反对的机会,伸手就拽住她的手腕,钻进旁边一条坊市。
女孩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秦倾月僵了一下,本能地想抽回去。
“别挣。”林默头也不回,“挣了我也不放,白费力气。”
秦倾月抿着唇,挣了两下,没挣动,最后只能任由他拽着往前走。
坊市里人更多了。
卖糖人的老艺人正给一只糖兔子点上红眼睛,旁边围了一圈小孩。
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挑着颜色。
一个屠户正挥着刀砍排骨,肉案上的油光在阳光下亮晃晃的。
秦倾月被林默拽着穿过人群,眼睛却忍不住四处看。
在王宫里,她见过的是趾高气扬的宫人、冷着脸的侍卫、偶尔路过时看都不看她们母女的贵人。
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们大声说话,大声笑,买东西时跟摊主讨价还价,走累了就蹲在路边歇脚。
一个妇人拎着菜篮子经过时,篮子里探出个小孩的脑袋,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秦倾月愣住了,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林默带着她拐进一家布庄。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布料,从粗麻到细绢,从素色到印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是个眼尖的中年妇人,见林默穿着气度迥异,连忙笑着迎上。
“小公子,要选布料还是成衣?”
林默转身,发现秦倾月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林默对她招手:“进来啊。”
秦倾月依旧不动。
林默走过去,二话不说又拽住她,把她拉到铺子中间。
“站着别动。”林默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摆正,然后对掌柜的说,“给她找合身的成衣,料子要软和,颜色……你看着来。”
“好嘞,小公子稍等。”掌柜妇人连忙应声。
秦倾月嘴唇动了动,小声道:“我……没有钱。”
“小爷请客。”林默不由分说把她推进铺子后面的里间。
里间内,秦倾月僵在原地,任由妇人帮她量尺寸、试衣服。
当一套鹅黄色细布衣裙换上身后,她站在铜镜前,竟有些恍惚。
镜中那个干净整洁、颜色鲜亮的身影,陌生得不像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掀开了。
秦倾月走出来。
“哎呀,真俊俏!”掌柜妇人跟在后面,满脸笑意,“小公子您瞧瞧,是不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默抬头。
他看着秦倾月。
女孩站在那儿,双手不知道往哪放,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头发还被掌柜重新梳过,扎成两个小髻,用同色的布条系着。
阳光从铺子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林默看了好一会儿。
“嗯。”他说,“很漂亮。”
秦倾月的耳根悄悄红了。
“就这身。”林默从怀里掏出钱袋,“穿着走。再包两套换洗的,要一样好的料子。”
“好嘞!”
掌柜利落地打包,又看了看始终低头不说话的秦倾月,和对她很是上心的林默,忍不住打趣道:
“小公子待妹妹可真好,这般年纪就知体贴人了。”
秦倾月闻言,耳根更红了:“谁、谁是他妹妹……”
“哈哈哈!”
林默却咧开嘴笑了,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听见没?掌柜夸我呢。”
“你……”秦倾月被他揉得脑袋一歪,偏过头去,不理他。
换上新衣,仿佛也褪去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接下来大半个下午,林默真像个尽责的兄长,带着秦倾月穿行在邯郸街市。
他给她买刚出炉的饴糖,看她被甜得轻轻眯了一下眼。
带她看街角卖艺的杂耍,在她看到喷火下意识往后缩时,特意挡在她前面。
还硬塞给她一个粗糙却憨态可掬的小泥人。
秦倾月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只是跟着,看着。
林默给什么她就拿什么,让吃什么她就小口尝一点,不问也不说。
但林默注意到,她攥着泥人的手一直没松开,走过喧闹市井时,她紧绷的肩膀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只是……
林默时刻留意着视野角落的面板。
【当前参与度:1%】
纹丝不动。
看来光是吃喝玩乐、当个“好哥哥”还不够,得下点猛药才行!
日头西斜,林默没带秦倾月回宫,反而牵着她出了城,朝着附近一处山顶走去。
“去、去哪?”
秦倾月看着越来越偏僻的道路,眼底闪过慌乱,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带你看点好看的。”林默握紧了她微凉的手。
爬到山顶时,正好赶上日落。
漫天霞光将天际染成绚烂的橙红与金紫。
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炊烟袅袅升起,脚下春草染上暖光。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吹动了秦倾月新换上的鹅黄裙摆,和额前细软的发丝。
秦倾月怔住了。
她生活在宫墙最逼仄的角落,看惯的是四方的天,斑驳的墙,和那些人俯视或漠然的脸。
从未有人带她看过这样的美景。
林默拉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手伸出来。”他说。
秦倾月迟疑了一下,最终伸出那双布满冻疮裂纹的小手。
林默低着头,用指尖挑出一点清润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手上那些细小的裂口和红肿处。
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缓解了那火辣辣的痛感。
秦倾月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侧脸,男孩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疼吗?”林默问,眼睛没看她,专注地处理那些伤。
秦倾月抿着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疼就记住。”
林默抬起眼,那眼神不再有平日的跳脱嬉笑,“但别只记住疼。”
“更要记住,他们为什么敢让你疼。”
秦倾月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林默收回手,盖好药瓶,望向远处沉入暮色的城池轮廓。
“只是因为你暂时还不够‘重’。你的名字,你的存在,在那些人眼里,轻如草芥,所以他们可以随意施加‘对错’,定义你的‘疼’。”
林默顿了顿,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也没有刻意的深沉,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陈述:
“等你有一天,重到能让规则为你弯腰,重到足以影响甚至改变那些‘理所当然’时,你便能自己定义,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至于‘疼’……”
林默嘴角扯开一个有点拽的弧度:“就该轮到那些让你疼过的人,好好尝一尝了!”
山风呼啸而过,卷走了话语的尾音,却将那些字句,一字不差地送进秦倾月的耳中。
秦倾月一动不动地坐着,霞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双总是空寂的眼睛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极深处,有什么东西轻微地荡漾开一层波澜。
坚硬冰冷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炽热而陌生的东西,正在拼命地钻出来。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涂了药膏的手慢慢收拢,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目光重新投向远方浩瀚的天地与暮色。
林默也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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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愧是旮旯给木高手的我!
林默在心中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