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夏走的第四天，她父母找上门来。
那天江栩刚跑完早高峰，回出租屋拿东西。上楼的时候，就看到楼道口蹲着两个人——许大山蹲在台阶上抽烟，王秀英倚着墙，一脸焦急。
看见江栩，王秀英眼睛一亮，三两步冲过来:“江栩！知夏呢？”
江栩停下脚步，看着她。
王秀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横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此刻她抓着江栩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知夏呢？她在不在家？”
江栩抽回胳膊:“不在。”
“不在？”王秀英愣了一下，“那她去哪儿了？她电话怎么打不通？”
江栩没回答，掏出钥匙开门。
许大山掐了烟，也跟上来。他比王秀英高一点，但佝偻着背，显得矮。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闷声跟着走。
门开了，江栩站在门口，没有让的意思。
“有事？”
王秀英一把推开他，直接闯进屋里，四处张望:“知夏？知夏！”
没人应。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确定没人，这才回过头，看着江栩，脸上那点焦急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闺女呢？”
“不知道。”
“不知道？”王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她是你老婆，你跟我说不知道？”
江栩看着她，没说话。
许大山在后面闷声闷气地开口:“行了行了，先说正事。”
王秀英这才想起来似的，一拍大腿，眼泪唰就下来了:“江栩，你得救救你小舅子啊！志强他……他出事了！”
江栩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王秀英哭着说，“对方要五万块赔偿款，不然就报警，让他坐牢！你说他一个孩子，哪来的五万块？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毁了！”
许大山在旁边闷声补充:“人家那边有人，说不给钱就立案。志强已经关进去两天了，再不想办法，真就判了。”
王秀英哭得更大声了:“江栩，你可得帮帮你小舅子啊！他要是坐牢了，我们全家就完了！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江栩站在那儿，听他们说完。
然后他开口:“知夏不在，钱的事，等她回来再说。”
“等她回来？”王秀英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一下子就变了，“等她回来黄花菜都凉了！志强那边等着救命呢！”
她往前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江栩脸上:“那你拿钱！你娶了我们女儿，小舅子的事你不管？你还是不是人？”
江栩看着她。
那张脸刚才还哭得稀里哗啦，此刻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威胁。
“我没钱。”他说。
“你没钱？”王秀英冷笑一声，“你没钱你娶什么老婆？我女儿嫁给你，你就该养我们全家！三万五万拿不出来，你还算个男人？”
许大山在后面闷声帮腔:“就是，志强是你小舅子，你不管谁管？”
江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王秀英心里有点发毛。但她很快把那点发毛压下去，继续撒泼:
“我告诉你江栩，今天你不拿钱，我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儿等着，等知夏回来，我让她评评理！看看她嫁了个什么东西！”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抱，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许大山也跟着坐下来，闷头点了烟。
江栩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王秀英和许大山对视一眼，有点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但很快，王秀英就冷哼一声:“装什么装，我就不信他真不管。”
卧室里，江栩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他翻出站长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喂，江栩？”
“站长，我想预支工资。”
那边沉默了一下:“预支？预支多少？”
“三个月。”
“三个月？”站长的声音变了，“江栩，你开玩笑吧？站点没这规矩，最多预支一个月。”
江栩握着手机，没说话。
站长叹口气:“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我说说，能帮的我尽量帮，但预支三个月，真不行。我做不了这个主。”
江栩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裂缝。
“我小舅子出事了，”他说，“要五万块。”
站长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你等等，我问问上面。”
电话挂了。
江栩握着手机，盯着屏幕。
客厅里传来王秀英和许大山嘀嘀咕咕的声音，偶尔飘进来几句:“……他肯定有钱……不给钱就不走……等他求咱们……”
他没听，只是看着手机。
过了五六分钟，电话响了。
“江栩，”站长的声音传来，“我跟上面申请了，最多两个月，两万四。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江栩闭了闭眼睛:“行。谢谢站长。”
“谢什么谢，”站长叹口气，“你小子这两年跑单从来没偷过懒，我知道你是个踏实人。赶紧把事处理好吧。”
挂了电话，江栩又翻出程东的微信。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前几天程东发的:“哥们，睡没？今晚风大，明天多穿点。”
他回了个“好”。
现在他要开口借钱了。
江栩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半天没落下去。
最后他还是打了几个字:“东哥，在不在？”
那边几乎是秒回:“在呢，咋了？”
江栩看着那两个字，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能不能借我两万？”
那边没回。
江栩盯着屏幕，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程东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喂，江栩？”程东的声音有点急，“出啥事了？要这么多钱？”
江栩靠在床头，声音很平:“小舅子出事了，要五万。站长预支了两万四，还差两万。”
程东在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
“能借我就借，”江栩说，“不能借我再想别的办法。”
“你他妈说的什么话？”程东骂他，“咱俩谁跟谁？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转。”
江栩愣了一下:“东哥……”
“行了行了，别废话，”程东打断他，“我卡里正好有两万五，给你转两万，我留五千过子。够不够？”
江栩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喂？江栩？你还在不在？”
“……在。”
“那就行，我挂了，马上给你转。”
电话挂了。
江栩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银行短信弹出来:尾号3827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元。
他看着那条短信，看着那串数字，很久没动。
客厅里，王秀英还在嘀咕，声音越来越大，大概是故意让他听见。
江栩站起身，打开门，走出去。
王秀英看见他，立刻站起来:“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江栩没理她，走到那个旧柜子前，蹲下来，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他昨天刚从银行取出来的，站长的两万四，加上程东的两万，凑齐了五万。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王秀英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江栩按住信封。
“这钱，”他看着王秀英，“是给受害者家属的赔偿款。直接交给他们，拿收据回来。”
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我还能贪这个钱？”
她一把抓过信封，揣进怀里，拉着许大山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知夏回来你跟她说一声，让她赶紧回家一趟，我有事找她。”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折叠床边，坐下来。
膝盖又开始疼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药膏还贴着，但不管用。那种疼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一阵一阵。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等许知夏回来。
等她把钱交给该交的人。
等这一次，她别再让他失望。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地板上，还是那一小片光。
江栩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一片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