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摔上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屋里就彻底安静了。
江栩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折叠床边,坐下来。
膝盖疼,但他顾不上。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许知夏摔门而去的背影,一会儿是护士在电话里说的“排期要取消了”,一会儿是那沓被他数了三遍才交出去的三万块钱。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偶尔有车驶过,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
许知夏走了。去傅明轩那儿了。
江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创可贴翘起来一角,露出下面结了痂的口子。他盯着那道口子,慢慢把创可贴撕下来,换了一片新的。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他每隔一会儿就看看手机。没有电话,没有消息。许知夏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一句话都没说。
凌晨一点,他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继续坐着。
凌晨两点,对面楼的灯全灭了,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有路灯还亮着,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凌晨三点,他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抓起来,但屏幕上的名字不是许知夏——是程东,发了条消息:“哥们,睡没?今晚风大,明天多穿点。”
江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程东回了个笑脸。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凌晨三点四十,他终于确定,她不会回来了。
江栩站起来,走到那个旧柜子前,蹲下来,把最底层的铁盒拿出来。
他捧着铁盒,走到窗边,在那一小片月光里坐下。
打开。
最上面是母亲的遗像,塑封过的,边角有点翘。照片上的女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那件老式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
江栩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玻璃纸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把遗像取出来,小心地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香——那是母亲忌那天买的,没烧完,他一直留着。
没有打火机。
他找了半天,最后去厨房拧开燃气灶,把香凑上去点着。
火苗跳了跳,香头亮了,一缕细细的烟升起来。
江栩拿着那香,走回窗边,把香在铁盒盖上。铁盒盖是铁的,不住,他就用手指扶着,让香立着。
烟雾袅袅地往上飘,在月光里显得有点虚幻。
江栩看着那缕烟,看着烟雾后面母亲的笑脸,嘴唇动了动:
“妈,再忍忍。”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快了。他快回来了。”
烟雾散开,又聚拢,模糊了照片上母亲的脸。
江栩低下头,从铁盒里拿出那个黑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开。
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都是这两年记下的。
他翻到最后空白的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那笔还是站点发的,印着“风驰外卖”四个字,笔帽上有个裂口。
他把笔帽咬下来,在本子上开始写。
“2024年1月17。”
笔尖顿了顿。
“三万元。经许知夏之手,转入傅明轩账户。”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
“经查证,该笔资金最终流向傅敬山境外赌博账户。收款方:某某银行(香港),账号:xxxx-xxxx-xxxx-xxxx。”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之前记录的傅明轩境外转账记录那几页。
“2023年10月,转账五万。”
“2023年11月,转账八万。”
“2023年12月,转账十二万。”
加上今天的,最近三个月,傅明轩通过不同账户,已经给那个境外账号转了至少八十万。
江栩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慢慢划过。
八十万。
一个总监,月薪撑死两万,哪来这么多钱?
只有一个可能——那不是他的钱,是他帮别人转的。
那个人是谁,江栩心里清楚得很。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窗框上,看向窗外。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照着这座沉睡的城市。远处的楼群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不知道傅明轩的公寓是哪一扇。
但他知道,许知夏此刻就在其中一扇窗后面。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等了两年,终于快等到头了。
凌晨四点二十分,加密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铃声,是那种很轻的震动,只有他能听见。
江栩几乎是瞬间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沈律师”的聊天框。
“查到了。”对方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截图,密密麻麻的数字,银行流水。
第二条是文字:“傅敬山在境外的赌博账户,最近一个月有大额资金进出。大部分来自香港的几个匿名账户,但追踪到底,源头都是境内。”
第三条紧接着发过来:“傅明轩最近三个月转了至少八十万过去,手法很隐蔽,分了好几个账户,但已经被我们锁定了。这些钱应该不是他自己的,大概率是帮傅敬山洗钱。”
江栩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傅敬山本人呢?”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已经查到他的行踪了。他现在在东南亚,正在办理回国手续。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江栩的呼吸顿了一下。
“回来?”
“对。他在国外欠了巨额赌债,被人追着跑,待不下去了。而且当年卷走的那笔钱,大部分被国内司法冻结,必须他本人回国才能解冻。所以他必须回来。”
江栩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天色开始发白。
他又点开那条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他必须回来。”
江栩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向窗台上母亲的照片。
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着那截灰烬,看着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嘴角慢慢动了动。
不是笑。
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听到了吗?他要回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把遗像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然后小心地放回铁盒里。
“我等了两年,”他说,“就差这一步了。”
他把铁盒盖上,重新放回柜子底层,用那些旧衣服盖好。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晨光从东边透过来,一点一点染亮天空。路灯灭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早点摊的蒸笼冒出白气。
江栩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
那是等了三年的寒意。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还是那样,疲惫,沉默,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擦脸,走回客厅,穿上那件外卖服,套上护膝,拿起头盔。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折叠床上的被子没叠,乱七八糟地堆着。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凉水。许知夏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一只在门口,一只在沙发底下。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打开门,走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早点摊的叫卖声。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膝盖疼,但他走得很稳。
电动车还停在老地方,座位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袖子擦了擦,跨上去,打开接单软件。
系统里已经压着几十单了,红彤彤一片。
他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接。
然后拧动车把,驶进清晨的街道。
路过那个桥洞的时候,他还是没转头。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桥洞,是他一切的开始。
也是他等了三年的原因。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骑在影子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消失在人流中。
加密手机在贴身的口袋里,安安静静。
但那里面的消息,已经让江栩等了三年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快了。
那个人,快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