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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地下车库。

金属门缓缓打开。

陆远舟迈步走出去,最后半句话消散在空旷的车库里:

“——捅出个窟窿来。”

车库很大,很安静,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味道。角落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是老陆总——现在应该叫“他爹”——留下的座驾。

司机老陈已经等在车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熨烫平整的制服,看见陆远舟这副模样,明显愣了一下。

“陆总,您这是……”

“去公司,”陆远舟拉开车门钻进后座,“快。”

老陈不敢多问,赶紧小跑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一声,车灯切开车库的昏暗,缓缓驶出。

奔驰驶上街道,清晨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洒在车前盖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但车流已经密集起来,红绿灯交替闪烁,行人匆匆走过斑马线。

陆远舟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片蓝色光幕依然悬浮着,【加速】词条的五个特性闪闪发光,像五颗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在燃烧,在咆哮。

再睁开眼睛时,所有迷茫、犹豫、不安,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前世我是个外卖员,这辈子我是个车企老板。”

“共通点是什么?”

“都是服务行业。”

“只不过以前服务的是点麻辣烫的顾客,现在……”

陆远舟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在晨光中显出冰冷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像一块块巨大的墓碑。

“现在,我要服务的是那些买不起汽车,但又需要四个轮子遮风挡雨的人。”

“老tou乐怎么了?”

“也是四个轮子,老tou乐也是四个轮子。”

“谁瞧不起谁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嚣张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是野心,是疯狂,是不顾一切要把这个世界撕开一条缝的狠劲。

奔驰在车流中穿梭,朝着远舟大厦的方向疾驰而去。

老陈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后座上,年轻的老板闭着眼睛,但嘴角那抹笑,让他这个跟了老陆总十几年的老司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那笑容,太像了。

太像老陆总当年押上全部身家、要造第一台三轮车时的笑容。

疯狂,偏执,不顾一切。

而此刻,陆远舟并不知道——

上午十点整,黑色奔驰S级碾过远舟大厦前那条总被投诉但从未修好的减速带,“咯噔”一声,稳稳停在玻璃旋转门旁。

司机老陈还没来得及解开安全带,后座车门就“砰”的一声被推开——不是推开,是撞开。

陆远舟迈腿下车,动作大得西装下摆都飞了起来,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下摆。

他在车上睡了四十分钟回笼觉,口水差点流到领口,现在右脸颊还有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陆总早!”

前台两个小姑娘弹簧似的站起来,九十度鞠躬,声音甜得能齁死人——是那种职业化的甜,糖精兑水,甜得不走心。

其中一个偷偷抬眼打量:这位少东家今天气质有点不一样,虽然还是一副宿醉未醒的颓废样,头发乱糟糟像鸡窝,眼睛红得像兔子,但……

但眼睛里像烧着两团火。

看人的时候,那目光扎得慌。

陆远舟点点头——连“嗯”都懒得“嗯”,脚步不停走向电梯间。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电梯从负一楼上到二楼,“叮”的一声开门。

门刚开一半,一个人影就炮弹似的撞了过来。

“陆总!您可算来了!”

研发部经理陈启航,三十五岁,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

头发稀疏,发际线比陆远舟还惨烈——已经退到头顶,只剩中央一小撮顽强挺立,像沙漠里最后的绿洲。

身上白大褂皱巴巴像咸菜,左边口口袋别着三支笔,一支红的,两支黑的。

他一把抓住陆远舟胳膊,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江徊那边谈得怎么样?生产线那边都等着呢!模具不开,冲压线就得停,停一天就是十几万——

陆总您知道现在厂里什么情况吗?工人天天在车间门口蹲着,问什么时候开工,问工资能不能按时发,我他妈的……”

“会议室说。”

陆远舟拨开他的手——用了点力,陈启航一个趔趄,差点撞到电梯门上。

然后陆远舟径直朝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走去。脚步很稳,背影很直,完全不像个通宵宿醉的人。

陈启航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像台卡壳的复读机:

“技术部那边已经把悬挂系统重新调校了三次,供应商催尾款催了八遍,财务李姐说账上就剩八十多万……陆总,今天必须有个说法,不然……”

“不然怎样?”

陆远舟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启航刹车不及,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距离不到半米。陆远舟比他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眼睛盯着他——那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硬得像淬过火的钢。

陈启航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哆嗦,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在喉咙里咕噜一声,像吞了颗鸡蛋。

“不然大伙儿就散伙?”陆远舟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一点温度,

“陈经理,你跟了我爸八年,从三轮车底盘画图画到现在,画图画秃了头,熬白了发,怎么,现在沉不住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启航声音弱下去。

“那就闭嘴。”

陆远舟推开会议室的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扇门该上油了,但没人顾得上——公司都快没了,谁还管门响不响?

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公司高管。生产部经理郑雷,四十五岁,板寸头,国字脸,脖子上有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在车间被钢板划的;

财务总监李秀英,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捏着份报表,指节捏得发白;

市场部沈明玉,三十三岁,短发,戴无框眼镜,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坐得笔直;

采购部老赵,六十了还不肯退休,秃顶,爱喝茶,此刻正端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抿,但手在抖。

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个个脸色凝重得像要参加追悼会——不,比追悼会还凝重。

追悼会至少知道人已经死了,可以安心哭。现在这是人还没断气,但心电图已经快拉成直线了,你是救还是不救?怎么救?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不,是能拧出冰渣子。

陆远舟走到主位——那张高背皮椅,老陆总坐过十几年,椅背已经被磨得发亮。

他没急着坐下,而是先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里面有水。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半温了,颜色浑浊,茶叶梗浮在上面。

但他不在乎。

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喉结滚动,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也懒得擦。

然后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砰!”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像惊雷。

“都到齐了?”

没人说话。

只有老赵的保温杯盖不小心碰到杯身,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吓得他赶紧按住。

“行,那就说正事。”陆远舟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江徊那边,谈崩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三秒钟后——

“谈崩了?!”

郑雷“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像是用指甲刮黑板。他眼睛瞬间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暴怒的血红:

“谈崩了?!陆总,那可是咱们最后一稻草!没了江徊的资质挂靠,咱们那车就是一堆废铁!上不了牌!

卖不出去!三个亿的投入全打水漂!您知道三个亿是什么概念吗?啊?!”

他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到桌面上。

陆远舟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西红柿炒鸡蛋”。

“你知道?”郑雷气笑了,那笑声又又涩,像破风箱,“你知道个屁!三个亿!厂房设备、冲压线、焊接机器人、涂装车间……

三个亿砸进去了!现在你告诉我资质拿不下来?当初是谁拍着脯说肯定能搞定?

是谁在董事会上立军令状?是谁说‘给我六个月,还你们一台能上牌的轿车’?啊?!”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一步,最后几乎要扑到桌子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道疤因为充血而变得紫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秀英脸色惨白,手指颤抖着翻手里的报表,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沈明玉紧紧抿着嘴唇,指甲抠进掌心。老赵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了。

陆远舟等郑雷吼完,才慢悠悠开口:

“我。”

一个字。

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郑雷被噎得说不出话,口剧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心肌梗塞步老陆总后尘——老陆总就是在这个会议室,拍桌子跟供应商吵架时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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