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念卿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生在苏家。
不是因为苏家不够好，恰恰相反，苏家太好，好到整个江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氏集团，市值千亿，产业遍布地产、金融、医疗、科技，是名副其实的商业帝国。
可就是这个帝国，在今天晚上，要把她嫁出去。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嫁给一个本该属于她姐姐的男人。
“念卿，妈求你了，你就替姐姐去一趟吧。”
耳畔还回响着母亲下午的话。说这话时，母亲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几分，看起来确实很可怜。
可苏念卿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怜。
那是算计。
苏念卿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繁华有一半属于苏家。而她这个苏家的二女儿，此刻却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婚纱，等着不属于自己的新郎。
“念卿，你就当帮帮姐姐。你姐姐和顾少两情相悦，你忍心拆散他们吗？”
“念卿，顾家那边已经定好了子，临时换人，你让顾家的脸往哪搁？”
“念卿，你就委屈这一次，以后妈什么都依你。”
以后。
苏念卿轻轻笑了一下。
她今年二十六岁，在苏家活了二十六年，听了二十六年“以后”。
三岁那年，她想学钢琴，母亲说：让你姐姐先学，你以后再说。后来姐姐成了钢琴十级，她连琴键都没摸过。
八岁那年，她想学画画，父亲说：你姐姐明年要参加比赛，家里资源有限，你先等等。后来姐姐的画画拿了奖，她连画笔都没碰过。
十八岁那年，她考上国外名校，家里说：你姐姐也要出国，两姐妹一起花费太大，你留在国内读吧。后来姐姐去了哈佛，她进了江城大学。
二十六岁的今天，她要替姐姐嫁人了。
苏念卿低头看着身上的婚纱。婚纱是定制的，国际知名设计师亲手打造，价值百万。可这婚纱不是给她的——腰身太紧，口太低，裙摆太长。穿上之后，处处不合适。
因为这是按照姐姐的身材定制的。
她就像这件婚纱，处处不合适，却硬要穿在合适的位置。
“苏总。”身后传来秘书小陈的声音，“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宴会厅了。”
苏念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小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苏总，您……还好吗？”
苏念卿转过身。
她看到小陈眼中的担忧，心里微微一动。在这个家里，关心她的人不多，小陈算一个。
“没事。”苏念卿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发现嘴角重得像挂了千斤坠，“走吧。”
她提起裙摆，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小陈，”她问，“见过那个人吗？”
小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新郎。
“没……没有。”小陈摇头，“听说，听说不太爱出门。顾家那边的人说他……说他……”
“说什么？”
小陈咬了咬嘴唇：“说他……邋遢，不上进，整天窝在家里，也不知道在什么。顾家老爷子气得够呛，但就这么一个孙子，也没办法。”
苏念卿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上午收到的资料：萧尘，二十六岁，顾氏集团董事长独孙，无业，无学历，无社交，人称“江城第一废柴”。
资料上还有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里的人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胡茬，正蹲在路边摊吃面条。
吃面条的样子很专注，眼神却很空，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苏念卿当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失望——她对这场婚姻本来就没有任何期待。她只是在想：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二十六岁的男人，顾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那个样子？
她想不明白。
但她也知道，这和她没关系。
她只是个替身，替姐姐完成这场婚姻。婚礼之后，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她不需要了解他，他也不会想了解她。
这样挺好。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二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政界、商界、名流、媒体，济济一堂，觥筹交错。这场婚礼是苏顾两家联姻的重头戏，没有人愿意错过。
苏念卿站在宴会厅入口，微微抬起下巴。
这是她从小练就的本事，无论心里多难受，脸上都要端着。
她是苏家的女儿，代表的是苏家的脸面。
哪怕只是替身，也要替得漂漂亮亮。
音乐响起，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苏念卿迈步向前，婚纱拖在身后，像一道白色的尾巴。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苏建国、母亲王秀莲。父亲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谈一笔生意；母亲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挂上了笑，那是算计得逞的笑。
她也看到了姐姐苏念瑶。
苏念瑶站在人群最显眼的位置，穿着粉色的伴娘裙，美得像一朵花。她看着苏念卿走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庆幸，还有一点点苏念卿看不懂的东西。
苏念卿没有多看，移开了目光。
她看向红毯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西装。
这是苏念卿的第一反应，他竟然穿了西装。按照传闻，她以为他会穿着皱巴巴的T恤来参加婚礼。
西装是黑色的，剪裁不错，像是定制的。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不是因为不合身，而是因为气质。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不属于这里”的气息，像是被迫穿上戏服的观众，被硬拉上了舞台。
头发还是乱的，虽然明显打理过，但几缕碎发还是不安分地翘着。脸上倒是刮净了，下巴泛着淡淡的青色。眼睛……眼睛还是那种空的样子，看着她，又好像没看她。
苏念卿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对视。
音乐停了，司仪开始说话，说的什么苏念卿没听清。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双眼睛，真的空洞吗？
还是说，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只是她看不到？
“苏念卿女士，”司仪的声音传来，“您是否愿意嫁给萧尘先生，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都与他携手共度余生？”
苏念卿收回目光。
“我愿意。”她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司仪转向萧尘：“萧尘先生，您是否愿意娶苏念卿女士为妻，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都与她携手共度余生？”
萧尘沉默了一秒。
苏念卿余光瞥见他，发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然后她听到他说：“愿意。”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像是不常说话的人硬挤出来的。
司仪笑着说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让他们交换戒指。
戒指是苏念卿准备的，也或者说是苏家准备的。按照原本的计划，这应该是姐姐和新郎交换的戒指。现在换成了她，戒指没换。
她拿起男戒，握住萧尘的手。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起来不像是传闻中“废柴”的手，倒像是一双……苏念卿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只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把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他也拿起女戒，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握过来的时候，苏念卿感觉到一股温热。那股温热从指尖传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手臂，走到心口。
她抬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她。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东西。
只是一瞬间，苏念卿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那点东西就消失了。眼睛又变回空洞的样子，像一潭死水。
戒指套上了。
司仪高声道：“礼成！让我们一起恭喜新人。”
掌声响起，音乐奏响，彩带飘落。
苏念卿站在那里，看着满堂宾客的笑脸，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婚礼结束了。
可她的婚姻，才刚刚开始。
三
婚礼结束后是婚宴。
苏念卿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这是规矩，也是应酬。她从小被培养成合格的“苏家女儿”，这种事驾轻就熟。
萧尘走在她旁边，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敬酒的时候，他跟着举杯；有人说话，他跟着点头；有人开玩笑，他跟着扯扯嘴角。活像个提线木偶，所有的动作都是机械的。
苏念卿偷偷看了他几次。
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心不在焉。
他在想什么？
苏念卿想起他刚才给她戴戒指时的那一眼。那一瞬间，她分明看到了一些东西。可现在他又变成这个样子，像一具空壳。
“妹夫，来，喝一杯！”
粗犷的声音打断苏念卿的思绪。她抬头，看到来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苏明远。
她的堂哥，苏家老二苏建国的儿子，苏氏集团的副总裁。在公司里，他是出了名的“太子爷”，仗着老子的势，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手下人背地里都叫他“苏扒皮”。
萧尘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苏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怎么？妹夫不给面子？今天是你的大喜子，我这个当大舅哥的敬你一杯，你总得喝吧？”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
苏念卿正要开口解围，萧尘忽然伸出手，接过酒杯。
“喝。”他说。
然后一饮而尽。
苏明远眼睛亮了：“好！够爽快！再来一杯！”
他又倒了一杯。
萧尘接过来，又喝了。
“再来！”
第三杯。
“再来！”
第四杯。
“再来！”
第五杯。
周围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苏明远的脸色也有些变化，他本来是想灌醉萧尘，让这个“废物新郎”出丑。可五杯白酒下去，萧尘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像是喝的只是白水。
苏明远咬了咬牙，还想再倒，旁边有人拉住他：“明远，差不多了，别把新郎灌坏了。”
苏明远这才收了手，皮笑肉不笑地说：“妹夫好酒量，改天再喝。”
萧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明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地走了。
苏念卿看着萧尘，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五杯白酒，一斤多，换个人早就趴下了。他居然面不改色。
这个人，真的只是传闻中的“废柴”吗？
四
婚宴结束，宾客散去。
苏念卿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一辆辆豪车驶离，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念卿。”
她回头，看到姐姐苏念瑶走过来。
苏念瑶换下了伴娘裙，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比平时温柔几分。她走到苏念卿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苏念卿等着。
等了很久，苏念瑶终于开口：“对不起。”
苏念卿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念瑶的眼眶红了：“念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我真的很爱顾少，我不能没有他。你……你能理解吗？”
苏念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他爱你吗？”
苏念瑶愣了一下：“什么？”
“顾少。”苏念卿说，“他爱你吗？”
苏念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当然，当然爱。我们两情相悦。”
“那他为什么不娶你？”
苏念瑶的脸僵住了。
苏念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姐，你我姐妹二十六年，有些事我看得比你清楚。顾少爱的不是苏家的女儿，是苏家。谁嫁给顾家，对他来说都一样。你以为你逃掉的是一桩不想要的婚姻，其实你逃掉的，只是一个选择权。”
苏念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你什么意思？”
苏念卿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走向等在路边的婚车。
萧尘站在车旁，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看到她走过来，他拉开车门，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很少做这种事。
苏念卿看了他一眼，弯腰坐进车里。
萧尘关上车门，从另一边上车。
车缓缓驶离酒店。
苏念卿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今天太累了，她什么都不想管，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个苏明远，”旁边忽然传来声音，“以后离他远点。”
苏念卿睁开眼睛，转头看着萧尘。
他还是那副空洞的样子，看着窗外，好像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你说什么？”
萧尘没有回答。
苏念卿等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有再开口。
她皱起眉头。刚才那句话，她听得很清楚。那是提醒，也是警告。可是他为什么要提醒她？
他怎么会知道苏明远有问题？
苏念卿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他的脸忽明忽暗，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空洞洞的，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苏念卿忽然想起他刚才喝酒的样子。
五杯白酒，面不改色。
还有他给她戴戒指时的那一眼。
这个人，真的只是“废柴”吗？
还是说装的？
“到了。”
萧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念卿往外一看，车已经停在一栋别墅门前。
这是他们的婚房，顾家准备的。一栋三层小楼，带一个小院子，位置在江城最好的别墅区。
苏念卿下了车，看着这栋房子。
从今天开始，她就要住在这里。
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门口。
五
别墅里很净，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家具是新的，家电是新的，就连空气里都有一股新装修的味道。苏念卿走了一圈，发现这栋房子本不像有人生活的痕迹——没有个人物品，没有生活气息，一切都是崭新的、冰冷的。
萧尘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苏念卿走到二楼，推开主卧的门。房间很大，有一张双人床，两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束花，不知道是谁准备的。
“你睡主卧。”萧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睡书房。”
苏念卿回头看他。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那边有床。”
苏念卿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好。”
没有争论，没有客气，没有推让。本来就是陌生人，分房睡最好。
萧尘转身要走。
“等等。”苏念卿叫住他。
萧尘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苏念卿看着他的背影，问：“你刚才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字面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苏明远有问题？”
萧尘没有回答。
苏念卿等了一会儿，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尘终于回过头。
灯光下，他的脸依然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空洞的、死寂的眼睛，忽然又有了那一瞬间的光。
“我是萧尘。”他说，“你丈夫。”
然后他转身走了。
苏念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因为心动。
是因为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那是意。
纯粹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意。
那不是普通人该有的眼神。
她想起萧尘喝酒的样子，想起他给她戴戒指时的那一眼，想起他在车上那句淡淡的提醒。
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废柴”。
他是谁？
他在隐藏什么？
而她，阴差阳错嫁给了他，是福是祸？
苏念卿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替身婚姻，远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六
夜深了。
苏念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是认床的人，但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脑子太乱，本静不下来。
她想起姐姐苏念瑶最后那张难看的脸色。说实话，她不恨姐姐。从小到大，姐姐得到的东西都比她多，但她从来不嫉妒。她只是觉得累，替别人活着，真的很累。
她又想起父亲母亲送她上车时的表情。父亲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母亲倒是掉了两滴泪，但那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想去分辨。
最后，她想起萧尘。
想起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那一瞬间的意，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丈夫”。
丈夫。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了。他们交换了戒指，喝了交杯酒，然后回到同一个屋檐下，睡在不同的房间。
这就是她的婚姻。
苏念卿苦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忽然，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夜深人静，本听不见。
苏念卿睁开眼睛。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
又是一声轻响，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苏念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有小偷？
这小区是江城最高档的别墅区，安保严密，怎么可能有小偷？
她悄悄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正准备关门，忽然看到楼下院子里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速度极快，一闪而过，像一道鬼魅。
苏念卿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她想报警，可是手机在床头柜上。她想喊人，可是喊谁？这栋房子里，除了她，就只有萧尘。
苏念卿犹豫了一秒，然后悄悄走出房间，往书房走去。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本没有睡过的痕迹。
苏念卿愣住了。
他去哪了？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在地。
苏念卿咬了咬牙，悄悄下楼。
她走到一楼客厅，透过落地窗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萧尘。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西装，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
在他脚边，躺着三个人。
那三个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苏念卿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萧尘慢慢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一直空洞的脸，此刻却带着一丝冷笑。
他抬起手，手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是一把匕首，匕首上沾着血。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苏念卿耳朵里，“既然看到了，就别躲了。”
苏念卿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她在看。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萧尘。
萧尘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月光在他们之间铺成一条银色的路。
“他们是来你的。”萧尘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念卿看着地上那三个人：“他们是……谁派来的？”
萧尘没有回答。
苏念卿盯着他：“你了他们？”
萧尘摇头：“没死。只是晕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人。”
苏念卿看着他手里的匕首，那上面的血还在往下滴。
“不人”的人，手里拿着沾血的匕首？
萧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手里的匕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苏念卿看到了。
那是和之前空洞的眼神完全不同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血不是他们的。”萧尘说，“是我的。”
他抬起左手。月光下，苏念卿看到他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正顺着手臂往下流。
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
萧尘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三个人，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是什么人？”苏念卿问，“为什么要我？”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苏念卿想了想：“生意场上难免得罪人，但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不至于要人。”
萧尘点点头，蹲下身，在其中一个人身上翻了翻。
翻出一块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血”。
苏念卿看到那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血煞？”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是血煞的人？”
萧尘抬头看她：“你知道血煞？”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血煞，江城地下世界最神秘的手组织。据说他们出手从不落空，目标从来没有活下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萧尘：“你怎么会知道血煞？”
萧尘没有回答，只是把令牌收起来。
“先进屋。”他说，“这里不安全。”
他转身走向屋里，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苏念卿下意识伸手扶住他。
他的手很凉，比白天戴戒指的时候还要凉。而且苏念卿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低头一看，发现他手臂上的伤口比看起来深得多，血几乎是在往外涌。
“你伤得很重！”苏念卿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得赶紧处理伤口！”
萧尘看着她，眼中的空洞忽然淡了几分。
“你……不害怕？”他问。
苏念卿愣了一下。
害怕？
她当然害怕。地上躺着三个手，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废柴”丈夫，手臂上还在往外冒血。换成任何一个正常女人，这时候应该尖叫、逃跑、报警。
可她没跑。
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跑，
“你刚才救了我。”苏念卿说，“我不能扔下你。”
萧尘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一些，虽然还是很短，但苏念卿看清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弄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会笑。
“走吧。”他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屋里。
身后，月光照在院子里，照着地上三个昏迷的手，照着那滩还没有透的血迹。
一场风波，刚刚开始。
而这场替身婚姻，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
七
客厅里，苏念卿手忙脚乱地翻出医药箱。
她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处理过这种伤口？看着萧尘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的手都在发抖。
“需要去医院。”她说，“这伤太严重了，得缝针。”
萧尘摇头：“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
萧尘没有解释，只是从她手里接过医药箱，自己动手处理起来。
他的动作很熟练，消毒、止血、包扎，一气呵成。那双手虽然受了伤，却稳得不像话，像是做过无数次这种事。
苏念卿看着他，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你到底是谁？”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萧尘包扎完伤口，抬头看她。
这次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用空洞的眼神伪装，而是认真地看着她。
“你真的想知道？”
苏念卿点头。
萧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系统’吗？”
苏念卿一愣：“什么系统？”
萧尘看着她，缓缓开口：“就是那种……存在于脑子里，会发布任务，会给奖励，会惩罚失败的……系统。”
苏念卿瞪大眼睛。
她当然知道系统。网络小说里到处都是这种设定，系统流，金手指，开挂人生。
但那不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吗？
萧尘看着她的表情，苦笑了一下：“我本来也不信。但三年前，这东西就出现在我脑子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
“神级武者系统。”他说，“它会发布各种任务，完成任务就有积分，积分可以兑换功法、技能、丹药。如果完不成任务，就会受到惩罚。”
“惩罚？”
萧尘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疤痕。
那疤痕不是刀伤，而是一种奇怪的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这就是惩罚。”他说，“系统说这叫‘电击’，和凡人小说里写的差不多。”
苏念卿看着那道疤痕，说不出话来。
萧尘放下袖子，继续道：“系统的任务千奇百怪。有时候是让我去某个地方救人，有时候是让我阻止某个犯罪，有时候只是让我吃一碗面。”
“吃面？”苏念卿打断他。
萧尘点头：“吃面。蹲在路边摊，吃一碗面。吃的时候要全神贯注，不能分心。吃完之后，系统会奖励10积分。”
苏念卿想起资料上那张照片——萧尘蹲在路边摊吃面，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原来他不是在发呆，是在执行任务？
“所以那些传闻……”她慢慢开口，“说你是废柴，说你邋遢，说你不上进……”
“都是系统的要求。”萧尘接过话，“系统规定，我必须隐藏真实实力，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最好的隐藏方式，就是把自己活成一个人人看不起的废柴。”
苏念卿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江城第一废柴，人人嘲笑的顾家废物，居然是一个身负系统的超级武者？
而她，阴差阳错嫁给了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我们才认识一天。”
萧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因为你刚才没有跑。”他说，“你看到我人，不对，看到我打晕人，看到我受伤，你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没有报警。你扶我进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很久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了。”
苏念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那三个人……”她转移话题，“血煞的人为什么要我？”
萧尘的脸色沉下来：“这个要问你自己。血煞出手价格不菲，能请动他们的人，不是普通仇家。”
苏念卿仔细回想，还是想不出谁有她的理由。
“会不会是……”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苏明远？”
萧尘看着她：“为什么这么想？”
苏念卿说：“苏明远一直想掌控苏氏集团。我是苏氏集团的CEO，手里有实权。如果我不在了，他上位的阻力会小很多。”
萧尘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院子里，那三个手已经不见了。
苏念卿也看到了，心里一惊：“他们人呢？”
“我让人带走了。”萧尘说，“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会有人问出幕后主使。”
苏念卿看着他，忽然问：“你还有手下？”
萧尘回头，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系统商城有兑换。”他说，“积分可以换很多东西，包括忠诚的手下。”
苏念卿：“……”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她嫁给一个系统武者，这个武者有积分商城，商城里有忠诚手下，手下刚刚抓走了三个手。
而她，二十四小时前，还在为自己的替身婚姻悲哀。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萧尘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不再是空洞，不再是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接下来，”他说，“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萧尘看着她，一字一顿：“做我真正的妻子。”
苏念卿愣住了。
“不是替身。”萧尘说，“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妻子。”
“为什么？”
萧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系统的下一个任务。”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令牌，上面那个“血”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系统任务：保护苏念卿，找出幕后真凶。”他抬头看着她，“任务期限：三个月。任务奖励：未知。任务失败：抹。”
抹。
苏念卿的心猛地抽紧。
“所以，”萧尘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真正在一起了。”
苏念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抹认真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婚礼上他给她戴戒指时的那个眼神。
那一眼，她没看懂。
现在她懂了。
那一眼里藏着的是——孤独。
一个活在伪装里的人，遇到了另一个活在伪装里的人。
一个被系统绑架的人，遇到了一个被家族绑架的人。
两个错位的人，在一场错位的婚姻里，忽然找到了彼此。
苏念卿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
萧尘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苏念卿看着他：“你不是说要我当你真正的妻子吗？我答应了。”
萧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不怕？”
苏念卿想了想，说：“怕。但我更怕一辈子当别人的替身。”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刚才救了我。一个愿意为我受伤的人，应该不会害我。”
萧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好。”他说，“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
他伸出手。
苏念卿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和白天戴戒指时一样的手，但此刻这只手上缠着绷带，绷带下是刚才为她受的伤。
她伸出手，握住。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冷一热，却意外的契合。
窗外，月光静静洒落。
屋里，两个错位的人，开启了真正的错位良缘。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场婚姻将带他们走向何方。
前方，有血煞的追，有家族的阴谋，有系统的考验，有未知的危险。
但也有彼此。
—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血煞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