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嘴巴张成了“O”型,大脑一片空白,直勾勾地盯着陈默那张年轻而平静的脸。
那个蹲在泥地里,裤腿和皮鞋上沾满泥污,手法娴熟地帮她接好线路的男人……竟然是……新来的县委书记?
这比她看的网络小说还要离谱。
“晚晚!没大没小的,嚷嚷什么!”林志远眉头一皱,沉声呵斥道,“没看到有领导在吗?”
林志我脑子嗡嗡作响,下意识地看向陈默。
陈默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志远站起身,有些尴尬地介绍道:“陈书记,吴主任,这是我女儿,林晚,刚毕业回家,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
说完,他又板起脸对林晚说:“还愣着什么?快叫人!这位是咱们县新来的县委陈书记!”
林晚的脸“刷”的一下,从脖子红到了耳。
她想起了自己在路上还跟人家抱怨乡里路烂,抱怨没人管。
天啊,她都在新任县委书记面前说了些什么!
“陈……陈书记好。”林晚的声音细若蚊蝇,头都快埋到口里去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吴峰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呼好家伙。
新书记这一下乡,又是修车又是偶遇乡书记女儿,这情节发展得也太快了点。
陈默反倒很自然,他笑了笑,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我们见过了。林晚同志很热心,还主动给我介绍了风土人情。”
他这么一说,林晚的头埋得更低了。
介绍风土人情?她明明是在吐槽!
林志远听了,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些,但还是瞪了女儿一眼。
陈默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轻轻推回到林志远面前。
“林书记,这本账,你先收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天我看到了,也记下了。你放心,这上面的每一笔债,都不会只让你一个人扛。”
林志远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眼眶里那点红色更加明显了。
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带我去看看。”陈默站起身,“去看看那块花了四十万的石头。”
林志远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在前面带路。
吴峰赶紧跟上。
林晚犹豫了一下,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后面。
一行人走出办公楼,院子里那些原本在窃窃私语的乡部们,看到林志远亲自陪着,态度恭敬地引着一个年轻人往外走,全都惊得闭上了嘴。
尤其是看到县委办吴大主任跟在后面,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年轻得过分的,恐怕就是传说中新来的陈书记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陈默身上,充满了敬畏、好奇和探究。
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到了乡口。
一块巨大、突兀的景观石立在路边,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四个烫金大字——“大美青石”。
石头本身或许不错,但放在这坑坑洼洼的乡道入口,周围是几片稀稀拉拉、半死不活的绿化带,显得无比滑稽和讽刺。
就像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戴了一块百达翡丽。
“就这个?”陈默停下脚步,语气听不出喜怒。
“就是这个。”林志远的声音里压着火,“石头是从外省运来的,光运费就十几万。省三建的人说,这叫‘他山之石’,寓意好。”
吴峰在一旁听得冷汗直流,他想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比如“这体现了县里对乡镇形象建设的重视”,但看到陈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四十万。”陈默轻轻念出这个数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青石乡小学的房顶,修好要多少钱?”
他突然转头问林志远。
林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找最好的施工队,用最好的材料,二十万顶天了。”
“四十万,可以修两个小学的房顶。”陈默说。
他拿出手机,对着那块刺眼的石头和四个大字,“咔嚓”一声,拍了张照片。
然后,他收起手机,仿佛那块石头已经不存在了。
“林书记,乡里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看的?”陈默继续往前走。
林志远以为他要看乡里的企业或者社,正要开口介绍。
陈默却摆了摆手,“不看你们准备好的东西。就随便走走,去你们青石村看看。”
青石村,就是林志远的家,也是林晚从小长大的地方。
林志远点点头,带着陈默拐上了一条更窄的村路。
路是泥土路,因为前几天下过雨,更加泥泞不堪。陈默那双在省委大院里一尘不染的皮鞋,很快又沾上了黄泥,但他毫不在意,步子迈得很稳。
路过村小学时,陈默停下了脚步。
几排破旧的瓦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一块塑料布堵着。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学?”
“是。”林志远的声音有些沉重,“去年雨季,有间教室漏雨太厉害,课都上不了。我找人先拿油毛毡糊了一下,才撑过去的。”
陈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往村里走,贫穷的景象就越是具体。
土坯房和砖瓦房交错,有些老房子的墙体已经有了明显的裂缝。
村民们看到乡书记领着一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和县里的大领导吴主任一起过来,都好奇地从门口探出头张望。
林晚跟在最后面,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里,对这一切早已习惯。但今天,跟在陈默身后,用一个“外来者”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家乡,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个字——贫穷。
就在这时,陈默的脚步又停了。
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不算清澈,但也不算污浊。
而在河对岸,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山脚下。
那些竹子很特别,竹竿不是常见的青绿色,而是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在阳光下尤其明显。
“那是什么?”陈默指着河对岸的竹林问道。
林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说道:“哦,那是紫竹,我们这叫紫皮竹。山上野生的,长得到处都是,不值钱,以前老人们会砍来编点筐子、篮子,现在没人用了。”
在他看来,这就是和野草差不多的东西。
林晚也跟着说:“对,我小时候还去那片林子里挖过竹笋,味道还行,就是有点涩。”
吴峰也附和道:“这竹子看着倒是挺别致的。”
然而,陈默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紫色的竹海,眼神里闪动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光。
三十亿的负债,像一座大山压在安远县的头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死局,无解的难题。
马卫民不让他翻旧账,何卫东只想捂盖子。
那出路在哪里?
靠省里市里拨款?那是杯水车薪,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招商引资?就安远县这“锅底”一样的条件,哪个冤大头会来?
陈默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要找的,是一条能让安远县自己造血的路。
一条不依赖任何人,能把安远县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路。
现在,他好像看到了这条路的起点。
“这种竹子,除了咱们青石乡,县里其他地方还有吗?”陈默忽然问。
林志远想了想:“好像就我们这片山里最多,长得最好。其他乡镇也有,但都零零散散的,不成规模。”
“规模有多大?”陈默追问。
这个问题把林志远问住了,他一个乡书记,哪会去统计一片野竹林的面积。
“这……没量过,但看着不小,起码有几千亩吧。”他估摸着说。
陈默又转向林晚:“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林晚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我……我是在南州大学读的植物学。”
植物学?
陈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好。”他点点头,不再看林家父女,而是直接对身后的吴峰下达了命令。
“吴主任,记一下。”
“在,书记您说!”吴峰赶紧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笔,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第一,立刻联系省林业科学院,请他们派专家过来,对青石乡的紫皮竹进行一次全面的鉴定,我要知道它的确切品种、特性、以及除了编筐子之外的所有潜在用途。”
“第二,马上组织人手,以青石乡为重点,对全县的紫皮竹资源进行一次彻底的摸底排查。我要在三天内,看到精确到亩的分布面积、储量数据。”
“第三,通知县农业局、文旅局、招商局的负责人,三天后,就地开一个现场办公会。会议主题,就是如何开发利用这片竹林。”
陈默一连串的命令,说得又快又清晰,不带一丝犹豫。
吴峰奋笔疾书,手心都冒出了汗。
林志远和林晚父女俩,则彻底听傻了。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陈默,又看看河对岸那片他们司空见惯、觉得一文不值的野竹林,脑子里充满了巨大的问号。
就这破竹子?
又是请专家,又是摸底排查,还要开现场办公会?
这位新书记,到底想什么?